夜色浓重,徐宅破旧的木门外。
高鹤年垂手而立,气度沉静,与周遭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眼角馀光偶尔瞥向身旁略显紧绷的二虎,唇角忍不住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这倒并非存心取笑,反倒透着几分“自己人”才有的亲近意味。
若放在从前宫里,似二虎这般粗豪的汉子,莫说被他这御前近侍笑话,便是多看一眼,高鹤年都觉得费神。
可如今不同了。
他早把自己当成了公子麾下的一分子,心里那杆秤,他称得明白。
二虎他们能拼敢杀,是公子的拳头,是盾牌。
可有些事,还真就得他这曾在宫闱里打过滚、见过真佛的老内侍来办。
这份“用得到”的踏实感,比什么金银许诺都让他心安。
他太清楚公子的性子了,有用,就能立足,就能活,还能活得有分量。
“高公公,一会儿可千万莫再提‘一心会’了。”二虎压低嗓子,又提醒了一遍,脸上还带着昨日吃闭门羹的懊恼,“里头那徐……徐老先生,脾气怪得紧,门下的人连话都不让说完。”
“这才是正经读书人该有的样子。”高鹤年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宫里养成的矜持与洞察,“若都象那张忻一般,闻着点腥味就凑上来,那才真是坏了大事。”
“公子也早不知陷在多少算计里了。”
他侧过脸,对着二虎意味深长地弯了弯嘴角:“你且在一旁仔细瞧着。”
“要想长久跟着公子办大事,光有膀子力气和忠肝义胆可不够,这里头的门道……你还得多学学。”
话音甫落,面前那扇紧闭的破旧木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内猛地拉开!
徐汧竟亲自站在门内,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儒衫,面容枯槁,眼底却烧着两簇近乎偏执的怒焰。
他根本没给高鹤年任何行礼通名的机会,目光如刀子般刮过两人,嘶哑的声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绉绉却极具穿透力的斥骂,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尔等宵小,安敢再来搅扰?!”
“老夫徐汧,生是大明之臣,死亦大明之鬼!”
“平生所读圣贤书,所守者忠义节烈!”
“尔等聚众结社,不过乱世苟且,蝇营狗苟之辈,也配来沾污老夫门前清静?!”
他胸口起伏,指着高鹤年与二虎,指尖因激动而微颤:“什么‘一心会’?”
“藏头露尾,连个正经名目都不敢宣于光天化日!”
“无非是见如今乾坤倾复,律法不行,便想效那鸡鸣狗盗之徒,结党以谋私利!”
“或劫掠乡里,或谄媚新主,全是一副寡廉鲜耻、无君无父的心肠!”
“老夫心如古井,只映大明日月!”
“尔等速速退去!”
“若再敢以此等污秽之事前来聒噪,莫怪老夫拼却这身残躯,效仿古人横刀拦驾,也要将尔等逐于巷陌,以正视听!”
这一番骂,引经据典谈不上,却将心中郁结的亡国之痛、对世道混乱的鄙夷、以及对自身气节的孤傲坚守,喷薄而出。
骂的是“一心会”,更是在骂这令他绝望的浑浊世道。
刹那间,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不仅二虎怔住,就连高鹤年也愣在当场。
他万万没料到,这徐汧竟如此不管不顾,劈面便是这般疾言厉色!
一股久违的、属于宫廷大珰的威仪几乎本能地从他枯瘦的身躯里散发出来。
他眉头微蹙,目光沉静却带着压力,紧紧锁住徐汧,声音不高,却清淅冷冽:“徐老……好大的威风。”
“竟敢如此辱骂上使?”
“上使”二字,如同冰珠坠地。
徐汧满腔的悲愤与斥骂戛然而止,整个人猛地一窒。
他下意识地凝神打量眼前这位面白无须、气度迥异于常人的年轻人,电光石火间,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划过脑海,让他脸色骤变,声音都带了颤音:“你……你是……?”
“哼。”高鹤年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那姿态已说明一切,“太子殿下特命咱家前来相见。”
“徐老……何故如此啊?”
太子!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象重锤砸在徐汧心口,让他身形一晃。
巨大的震惊与随之涌起的狂喜、怀疑、徨恐交织冲撞,令他一时失语。
他强自镇定,喉头滚动,声音干涩:“那……那一心会……?”
“自是殿下为聚合忠义、抵砺人心所设。”高鹤年见火候已到,便不再拿捏,略缓了语气,却也未全然放下架势,“时局维艰,京畿之地龙蛇混杂。”
“清虏鹰犬、不忠不义之徒、乃至南边……多少眼睛都在找寻殿下踪迹。”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岂能大张旗鼓,授人以柄?”
这番说辞,半是实情,半是朱慈烺事先交代过的应对之策。
对付徐汧这等人物,无需太多精巧谎言,重在坦陈部分艰难现实与宏大目标。
徐汧听罢,脸上激动的红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了然、痛心与决然的复杂神色。
他再不迟疑,后退半步,竟是朝着高鹤年端端正正揖了一礼,姿态恭谨而沉痛:“老朽愚钝,唐突冲撞了天使,万望海函。”
他抬起头,眼框已然微红,声音里压抑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敢问天使……太子殿下,如今圣体可还安泰?”
“栖身之处……可还稳妥?”
这份情真意切的关切,与那张忻等人的功利盘算截然不同,连一旁的二虎都感受得分明。
高鹤年面色也肃然起来,郑重还礼:“徐老放心,殿下一切安好。”
“殿下特意嘱托咱家转告徐老。”
“如今山河破碎,衣冠蒙尘,正是志士忍辱负重之时。”
“万望徐老善保此身,勿要行险,勿作无谓之牺,留住有用之躯,以待天时。”
听闻太子不仅安然,更如此惦念自己,徐汧心中一块巨石落地,长舒一口气,随即醒悟此处并非说话之地,连忙侧身让开,急道:“是极是极!”
“天使快请里面叙话,万不可在此久留,恐生眼目。”
高鹤年微微颔首,带着二虎闪身入内。
徐汧谨慎地关好门户,引二人至简陋却整洁的内室。
灯下,徐汧情绪仍是激动难平,不住询问太子近况。
高鹤年此番不再遮掩,将一路如何逃出京城、如何颠沛流离至天津,其间太子殿下虽身处险境却每每冷静果决、甚至屡有惊人手笔等等,择其能言者,娓娓道来。
自然,其中关窍与敏感处,依旧巧妙带过或润色。
徐汧听得时而紧张握拳,时而以袖拭泪,尤其是听到太子于困厄中不忘设计反击、保全生民时,更是老泪纵横,对着虚空连连作揖,喃喃念着“列祖列宗保佑”、“大明国祚不绝,天幸有此英睿储君”等语。
待徐汧情绪稍平,高鹤年才话锋一转,谈及“一心会”之宗旨。
他所阐述的内核,与朱慈烺交代二虎的无异——效忠领袖、严禁内斗、凝聚人心。
但出自他口,角度与措辞却更为圆融透彻,既将其与恢复大业相连,又点明此为在清廷严密监控下,保存元气、维系汉家人心不散的不得已之举。
徐汧是何等样人,稍加点拨便洞悉其中深意与苦衷,不禁捻须连连颔首,唏嘘赞叹:“殿下所虑深远,非臣等所能及!”
“‘一心会’……名副其实,正该如此!”
“好啊!好啊!”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方是正道!”
“这一心会好啊!”
待到高鹤年将朱慈烺之意大致传达完毕,徐汧已是心潮澎湃,躬身问道:“殿下既有如此擘画,不知对老朽这废残之人,有何具体差遣?”
“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高鹤年看着他灼灼的目光,并未立刻回答。
他先是缓缓垂下眼帘,沉吟了片刻,似乎是在给徐汧冷静的时间。
直至片刻后,这才重新抬起眼,目光平静,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让徐汧浑身一僵的问题:“殿下让咱家问徐老一言——”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一分,字与字之间,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清淅:
“徐老可愿……剃发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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