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惨淡,通过天津外城杂乱窝棚区的缝隙,洒下的是浑浊的光,而非暖意。
空气里弥漫着隔夜的馊腐味、劣质炭火的呛烟,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恐惧。
这种恐惧如今已不再以激烈的骚动或咒骂呈现,而是沉淀为一种死水般的压抑,弥漫在每一个蜷缩的身影、每一双空洞的眼睛里。
清军的搜查并未因张府大火熄灭而停止,反而变本加厉,且更加“日常化”。
一队队辫子兵或绿营兵丁,不再仅仅是粗暴地驱赶、喝骂,而是开始了近乎刮地皮般的“梳理”。
他们持着刀枪,两人一组,穿行在狭窄、污秽的巷弄与窝棚之间,目光像钩子一样,仔细打量每一个能看见的面孔。
“路引!”
“籍贯!从哪来的?”
“家里几口人?都做什么的?”
“抬起脸!”
生硬的汉语或夹杂着满语的喝问,时而响起。
被盘问者稍显迟疑,或口音稍有不对,立刻就会被粗暴地拽出人群,带到一旁另行“甄别”。
运气好些的,被搜走仅存的一点干粮或铜板;
运气差的,则可能因“形迹可疑”直接被锁走,再无音频。
哭声是压抑的,往往刚起个头,就被同伴死死捂住嘴,变成喉咙里绝望的呜咽。
人们像受惊的鹌鹑,尽量缩紧身体,降低存在感,连咳嗽都憋着气。
曾经因为《抗清手册》流传而偶尔闪现在某些人眼中的那点火星,似乎已被这无休止、无差别的严密搜查彻底浇灭,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灰烬。
绝望,铺满了整个天津城。
在这片灰暗的人潮深处,二虎蹲在一处半塌窝棚的阴影里,身上裹着和旁人无二的破烂夹袄,脸上抹着灰,头发乱糟糟地纠结。
他低垂着头,仿佛在打盹,但那双半眯着的眼睛,却是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清兵巡查的路线、频率,难民中那些过于紧张或过于“镇定”的面孔,远处巷口偶尔一闪而过的、不属于此地的身影。
这一切都被他记在了心里,却愈发的熟练。
清军的搜查确实是给他带来了一定的麻烦。
这些时日里,已经有好几个兄弟没能扛得住清军的搜查,被带走之后便再也没有了消息。
也好在并非是所有人都知道朱慈烺的存在。
而知道的那些人,同样也早已适应了高压的环境,能做到坦然面对。
再加之那本就属于京畿地区的口音,以及普通百姓的样子,皆是成为了他们的保护伞。
与历史之中清军南下时的处境不同。
因为朱慈烺的出现,给京畿带来了太多太多的不确定性,使得清军不得不分出兵马维持京畿的稳定,为农民军与南明在无形之间分担了压力。
同时,又因为这三方势力的未曾衰弱的关系。
清廷也无法贸然开启大规模的屠戮,以免引起京畿百姓更加作乱。
种种博弈之下,这才形成了如今天津的特别处境。
当然,二虎自是看不出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于他而言。
只要清军没下定决心将所有人都杀了之前,他就有信心这样一直藏下去,甚至面对清军路过之时,都生出了一种猫戏老鼠的感觉,觉着这些清军也不过尔尔,被公子戏耍。
时间就在这种状态之下悄然流逝。
不知不觉,暮色将至。
期间二虎倒也被清军搜查过,甚至还被单独拎出去过,但他每一次都怀中带着些许钱财,面对清军的搜刮,将那种既不甘又不敢反抗的状态演绎的淋漓尽致。
这本身就是他自身的经历,自是不会陌生。
而面对这种状况。
那些清军只会感觉到那种欺压他人的痛快,也不会去刻意为难这个老实的“钱袋子”,往往都是大笑着离去。
而二虎也就这样逃过了一次次的搜查。
暮色已旨,二虎并未心急而是等待弟兄们汇报了一下今日的状况。
如今在没有朱慈烺命令的情况之下,他的这些人马完全都是散开的。
不仅仅是为了自身的安全。
同样也是防止被清军一下子端了。
而随着最后一抹天光被浓重夜色吞噬,二虎象一条习惯于黑暗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栖身的窝棚阴影。
他避开尚有零星火把光亮的主干道和清军固定哨位,专挑那些连野狗都不愿多待的、堆满垃圾和污水的背街小巷穿行。
他的目的地,是外城另一片相对“清静”些的破落局域。
那里房屋稍显完整,居住者多是些侥幸保留了薄产、或有些手艺勉强糊口的“老天津”,与码头边纯粹挣扎求生的流民略有不同。
徐汧的藏身之处,就在那片局域一座不起眼的旧院之中。
夜风带着凉意和挥之不去的复杂臭味吹过。
二虎一边凭借记忆和白天观察好的路线快速移动,一边在心中反复咀嚼着朱慈烺关于“一心会”的交代。
首先而言,便是效忠。
这个他懂。
公子就是他们的头儿,是带着大伙儿在这绝境里找活路的人。
效忠公子,就是听他的,信他的,把命交给他安排。
公子指东,他们绝不往西。
没了这个,几十号人就是一盘散沙,风一吹就没了。
禁止内斗——这个更要紧。
公子说这话时,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自己人斗起来,比鞑子的刀还快。
为了口吃的争,为了丁点小事吵,甚至背后下黑手……这些,在“一心会”里,一律不准!
谁犯了这条,不管有多大本事,立规矩,绝不轻饶。
力气得留着对付外头的豺狼,不能耗在自家窝里。
还有,就是“聚人心”。
公子没说什么大道理,就说眼下这世道,一个人太难活。
他们这些人凑在一起,得互相拉扯着。
看见谁快饿死了,有多的就匀一口;知道谁被欺负了,不能当没看见;有人病了伤了,懂点土方的不能藏着,大家抱成团,才能在这鬼地方多熬一天。
虽然这一切都并非是朱慈烺的原话,但这就是二虎对朱慈烺话的理解。
旧院的轮廓在前头黑夜里显出个大概。
二虎停下脚,伏在一堵塌了半边的土墙后面,眯着眼仔细看。
门关着,里头黑漆漆的,周围也没啥动静。
但他不敢大意,公子说过,越到后头越要小心。
他吸了口气,把脑子里那些关于“一心会”的念头压实了。
现在,他得把看到的、听到的,带给里头的徐先生。
公子看重这人,肯定有道理。
二虎猫下腰,借着地上杂物的阴影,一步一停,朝着那扇紧闭的院门无声地靠了过去。
夜风吹过断壁,发出呜咽似的轻响,盖住了他几乎不存在的脚步声。
咚咚咚!
他敲动门栓。
门内依旧死寂。
二虎等了片刻,再次敲动了门栓。
这一次直至过了良久之后,门内才传出了些许动静,随后一个一脸警剔的年轻人开门探头了出来。
“我乃一心会——”
话一出口,二虎自己先愣住了。
坏了,怎么把心里反复念叨的这名号直接喊出来了?
他终究只是寻常百姓,纵使进步飞速,也难免会出现些许错误。
吱呀——
房门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便被猛地合上,里面传来那年轻人压低却透着不耐的声音:“我等皆是寻常百姓,不懂这些,也没兴趣!”
二虎懊恼地一拍脑门,这才彻底回过神。
他连忙想再叫住对方,又怕动静大了引来注意,只能不甘心地再次轻叩门板。
可院内寂然无声,再无人应答。
他在门外又守了片刻,心头闪过翻墙进去的念头,可随即想起公子“谨慎行事、不可鲁莽”的叮嘱,只得强行按下冲动,默默退入阴影之中。
这事,恐怕还得回去禀明公子,看公子如何定夺。
院内。
“外间何人?”徐汧坐在昏暗的油灯旁,面容憔瘁,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沉郁,见学生回转,低声问道。
“又是那些民间结社的人,”年轻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习以为常的淡薄,“自称什么‘一心会’,估摸着也是听闻先生在此,想来攀扯。”
这类打着各种旗号暗中活动的团体,在如今混乱的京畿之地并不少见。
朱慈烺他们未曾接触的到,完全是因为身份不够。
可徐汧这种人又怎么可能不知?
也就是经过了清军镇压之后,这些人才不敢再来天津城里招兵买马,却没料到这才消停了几天竟然又来了。
“哼!”徐汧闻言,脸上顿时浮起一层愠怒,“他们将老夫当作何人了?”
“老夫乃大明臣子,心中所念唯有社稷江山,岂会与这些只顾私谊、不明大义的草莽之辈同流合污!”
他越说越气,语带讥诮:“一心会?”
“怕是只知抱团牟利的一己私心罢!”
“若是再来,便喊老夫——”
“老夫要亲口骂一骂这些人。”
他早就不想活了,如今更是完全不在乎其他了。
年轻人无奈的叹了口气,但也并未阻拦。
自从那日他拦住徐汧之后,徐汧对他便很不满意。
而就在片刻之后。
一阵敲门声忽然便再次响了起来。
依旧是刚刚的那个节奏。
年轻人表情顿时就严肃了起来,看向了徐汧。
而徐汧此时亦是皱起了眉头,似乎是为了自己刚刚才说出的话,二话不说的就站了起来,直奔大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