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张忻离开雷府后,径直乘上一顶小轿,赶往梁清宏的住处。
轿帘低垂,轿身微微晃动,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身上被火灼伤的皮肉,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
这痛苦无休无止,如影随形。
不仅摧残着他的躯体,更将他仅存的那点体面与尊严碾得粉碎。
此刻的他,已顾不得什么官场仪态、士人风骨,心中唯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复仇。
与旁人不同,张忻几乎断定,这一切必然是那位藏身暗处的“太子”所为。
尽管没有任何明证,他也想不通对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可这份笃定却根植于他数十年宦海浮沉的直觉,更源于他对朱家皇帝一脉的认知。
自太祖朱元璋起,朱家天子对待臣下,何曾真正有过温情?
他张忻好歹也曾是大明刑部尚书,为朝廷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那太子何其狠毒,竟将他害到如此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
这念头如毒藤般缠绕着他,滋养出滔天的怨愤,早已烧尽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丝毫未想,若非自己先存了祸心,暗中勾结孙肇兴设局,又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此刻的他,只愿将满身灼痛、面目全非的屈辱,十倍百倍地奉还。
雷兴只要太子活着,可没说不让太子……生不如死。
梁清宏府邸的内室中却灯火未熄。
这里已成为张忻临时的容身之所,自那场将他卷入地狱的大火之后,这座相对隐蔽、位于外城与满城交界局域的梁府,便成了他们这一小撮前明旧臣最后的秘密聚点。
当然,也只是明面之上的隐蔽罢了。
对于清廷而言这自是透明的,若非如此的话,张忻也不会如此直接。
室内药味与熏香混合,也掩盖不住那股皮肉焦糊后特有的淡淡腥气。
张忻半倚在一张铺着厚褥的软榻上,大半张脸缠着浸了药膏的细麻布,虽是挡住了伤痕但在油灯的映衬之下亦是显得格外骇人。
梁清宏等人皆是默默低着头,不敢去看张忻,丝毫没有雷兴那般的淡然。
“都到齐了?”张忻的声音从麻布后传出,嘶哑破裂,如同钝刀刮过粗陶,“也好……省得我再费口舌,一个个去说。”
他那只完好的眼睛缓缓扫过众人,目光最终钉在梁清宏身上:“清宏,我让你设法撒出去找的人……有回音了么?”
梁清宏上前半步,低声道:“回部堂,确有痕迹了。”
“这些时日来,我等仔细搜查,终是发现了一丝痕迹,闯逆,不——”
“李自成的人手也在暗中活动,象是在找什么人,或者……也在观望‘太子’的风声,而张献忠的人马亦是如此。”
“反贼的人?”许占魁眉头一拧,语气阴冷,“与这些流寇沾边,风险非同小可。”
“若是被清廷鹰犬嗅到……”
“风险?”张忻猛地打断,缠着布的手猛地握紧,指节发白,声音因激动而尖锐,“看看我!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这就是瞻前顾后、循规蹈矩的下场!”
“那小畜生……朱慈烺!”
“他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狠毒、狡诈、无所不用其极!”
“对付这种阴沟里的毒蛇,就得用更见不得光的手段!”
他剧烈地喘息了几下,压住喉间的腥甜和剧痛,才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我反复思量,大火之后,日夜难安,脑子里就转着一件事——他到底藏在哪?”
“雷兴掘地三尺,孙肇兴那个废物也算把天津翻了个底朝天,为何就是抓不到他一点尾巴?”
他那只独眼闪铄着令人心悸的光芒:“因为他根本就没藏在什么深宅大院,也没靠那些早就被盯死的旧日关系!”
“他,或者他身边最内核的人,就藏在那片最脏、最臭、最不起眼的难民堆里!”
“只有那里,身份可以随意编造,过往可以彻底掩埋,人来人往,才是最好的掩护!”
“我们都想错了方向,一直在旧池子里捞鱼,却忘了,鱼早就跳进了污水塘!”
“将所有人都派出去。”
“就混在那群难民堆里,等着鱼主动现身!”
室内一片寂静。
这番话如冷水泼面,让梁清宏等人悚然一惊,但细想之下,却又觉得这看似荒诞的推测,或许才是最接近真相的。
太子若真有几分急智,混入难民之中,确是绝妙的藏身法。
“可……即便知道可能在难民中,人数如此之巨,如何甄别?”李崇年捻着胡须,面现难色。
“所以不能光靠我们自己!”张忻的声音斩钉截铁,独眼死死盯住梁清宏,“清宏,确定你搭上的那条线!”
“想办法,我要见他们当中能说得上话的人!”
“李闯的人既然也在找‘太子’,那便是我们的盟友。”
“我刚刚听雷军门言,李自成似有联明抗清之意,张献忠如今也有这方面的迹象。”
“但南边的那群废物竟然还想着划江而治。”
“若当真如此。”
“那这些人想要找太子的原因就很简单,那就是拿捏他,乃至杀了他,让南边那群废物们安心,好与他们联合起来共抗大清!”
“我们是一条在线的人!”
听到这话,众人的表情亦是愈发复杂。
他们与张忻不同。
张忻如今已经完全被复仇的怒火点燃了,可他们可没有这方面的心思,他们需要看到自身的利益。
不过张忻显然也明白这点,向后靠了靠,再次开口:“诸位……我张忻,已成废人。”
“这副模样,莫说在新朝图什么功名富贵,便是活着,也是苟延残喘,徒增笑柄。”
他轻轻碰了碰脸上的麻布,指尖传来的是凹凸不平的触感,“我如今,只求一件事——抓住朱慈烺。”
“为此,我不惜一切代价。”
他停顿,目光逐一扫过梁清宏、许占魁、李崇年等人的脸:“可你们不同。”
“你们还有前程,还能在新朝挣下一份基业。”
“此番若能借力打力,揪出那小畜生,便是泼天的功劳!”
“雷兴要活口,我们便给他活口。”
“这功劳,我分毫不取,全是诸位的!”
“我唯有一个请求……”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竟似带上一丝哽咽:“我张家在京畿,尚有些许亲族未散,皆是老弱妇孺,经此大难,飘零无依。”
“我若能亲眼见到大仇得报,便死也暝目。”
“若我……有不测,只求诸位念在往日共事之情,稍稍照拂,莫让他们冻毙于风雪,饿殍于沟渠……张某,来世结草衔环,亦当报此恩德!”
这番话说得极重。
先是自剖惨状以示绝无威胁,再以“泼天功劳”为诱饵,最后以家族存续动之以情。
要想让这些人拼尽全力,那就要拿出利益。
他如今给不了什么利益。
便只能将这份功劳给让出去。
至于昔年提携的香火情?
这在生死存亡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果然,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的神色明显松动。
沉默片刻,许占魁率先阴声开口:“张部堂言重了。”
“既是同舟共济,您的事便是我们的事,那小子害得部堂如此,我等岂能坐视?这条线,务必抓住!”
梁清宏也重重点头,语气郑重:“部堂放心,清宏立刻去办,必求稳妥。府上亲眷,我等自会留心,绝不让部堂有后顾之忧。”
张忻仿佛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心力,缓缓阖上那只独眼,只从麻布后传出几不可闻、却透着彻骨寒意的呢喃:“好……好……”
“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