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混乱整整持续了两日,这才终于勉强显露出停歇的迹象。
无人能确切统计街头巷尾究竟倒下了多少躯体,也无人能完全清点清楚,那场映红半片夜空的爆炸与后续的镇压,究竟让清军损失了多少紧要的火器储备。
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经此一番铁腕清洗与血腥屠戮,天津城内先前那股躁动不安、隐有沸腾之势的民气,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即便是那些曾因严密封锁而敢于当面唾骂的泼悍之徒,此刻也闭紧了嘴巴,缩回了窝棚深处。
空气里弥漫的浓重血腥味与燃烧后的焦臭,混合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取代了短暂的愤怒。
当刀斧真切地落到脖颈上,当箭矢成排地收割生命,纯粹的暴力展示足以碾碎大部分未经组织的反抗意志。
面对清军愈发严密的封锁与巡逻,侥幸存活下来的百姓眼中只剩下麻木与畏缩,仿佛那短暂燃起的火星已被彻底浇灭,连馀烬都不敢留存。
三合小院内。
与外界肃杀压抑的氛围相比,这小院显得过分平静,甚至有种诡异的安宁。
唯有二虎与高鹤年陪在朱慈烺身旁。
刚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朱慈烺此时自是要停上一停,以免露出破绽。
此刻,朱慈烺正在房间之内仔细端详着二虎弄出来的火铳。
明清之际的火器,已然走过漫长路程,绝非粗陋不堪之物。
朱慈烺手中的这柄火铳,入手沉实。
整个铳管由精铁卷制再经钻膛而成,长约三尺有馀,铳口外缘微微扩开成盏口状,铳身木托因时常擦拭握持而显得光滑,尾部有弯钩状的铳床,可依托于城垛或支架发射。
显然是一杆军中制式的手铳,或许更接近晚明仿制改良自西洋的“鲁密铳”或“掣电铳”一类的款式。
指尖抚过冰冷的铳身,朱慈烺思绪有些飘远。
平心而论,那位自缢于煤山的崇祯皇帝,绝非“昏聩”二字可以简单概括。
他确曾竭力试图挽狂澜于既倒,只是……能力终究未能匹配危局,更挡不住整个体系从根子里的腐朽与崩塌。
如今想来,徒留叹息。
他收敛心神,将目光从火铳上移开,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二虎,眼神略显复杂,晃了晃手中沉甸甸的铁家伙,问道:“既然冒险带回了这火铳……为何不顺手拿些配套的火药弹子?”
“光有铳,无药无弹,与烧火棍何异?”
二虎闻言,黝黑的脸上顿时露出些微窘迫,他抬手用力挠了挠后脑勺,讪讪道:“殿下……俺们几个,哪认得这些衙门里的铁疙瘩到底是个啥?”
“当时黑灯瞎火,心里又急,瞅着这玩意儿用布包得严实,样子也怪,觉着……觉着可能是个厉害家伙,就顺手抄上了。”
“那黑乎乎的药粉和些零碎小子……俺们真没留意,也不懂那是跟这铁管子配着使的。”
他这话说得实在。
对他们这些不久前还是田间地头刨食的汉子而言,火铳仍是传闻中官军才有的“厉害物件”,具体如何使用、需何物配合,全然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能认出这是件“兵器”而非废铁,已是极限。
朱慈烺听罢,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将火铳轻轻放在桌上。
万事开头难。
这火铳的出现确实是让他生出了许多不同的想法,但这一切对于当下的局势而言也确实太远了一些。
一旁的高鹤年此时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与前些时日不同,他如今已然算是莫名融入到了朱慈烺的这些队伍之中,“忠诚”二字亦是喊得愈发顺嘴。
“殿下,我等接下来如何?”高鹤年自然而然地开口询问,语气中已无昔日那份小心翼翼的负担,但说到此处时,他的表情依旧不由自主地严肃起来。
他仍旧看不见明确的活路。
纵使朱慈烺已搅动出这般骇人的风云,但对于他们自身被困天津的险境,似乎并无直接助益。
起初,高鹤年猜测朱慈烺或会趁清军全力镇压城外乱民、城内注意力分散之际,凭借二虎这批敢死之士,拼力寻机突围南走。
这虽冒险,却总存一线希望。
可他未曾料到,朱慈烺竟似全然无意于此,从始至终安坐院中,竟无丝毫急于脱身的意思,仿佛……不愿离开天津一般。
听闻此问,朱慈烺神色也郑重起来。
他看向高鹤年,语气清淅而认真:“且等着。”
并非是他故作玄虚。
实则只是因为局势所迫。
此番的成功定然会让清廷更加警剔,接下来的局势肯定有变,他只能顺着大势而为,择机破局。
“殿下……”高鹤年面色复杂,欲言又止,终是下了决心,“奴婢有句僭越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朱慈烺颔首。
高鹤年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奴婢深知殿下仁心,顾念生民。”
“然则如今山河破碎,社稷危殆,殿下身系天下之望,万望以保全自身为重!”
他稍稍加重了最后几字的语气。
如今的他是真正认可了朱慈烺的能力与手腕,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此子或真能成事”的错觉。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更生忧虑。
一路行来,他看得分明,朱慈烺行事固然果决,乃至不乏狠辣,可每每面对颠沛流离的寻常百姓时,那份“能救一人便救一人”的坚持却从未动摇。
再加之此番坚持滞留天津的异常之举,不由得让他担心,这位殿下是否因顾念城中聚集的万千难民,而甘愿身陷险地,错失良机。
换言之——朱慈烺固然做成了几件震动津门的大事,可于他自身脱困的“大业”而言,这些事似乎并未带来立竿见影的益处。
他高鹤年已决心押注,自然期盼看到更切实、更关乎自身安危前程的“下一步”。
朱慈烺岂会不明他的心思?
略作沉吟,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我们,并非什么都没做。”
“恩?”高鹤年微微一怔。
“烧毁的那批火器,纵非全部,亦足令清军南下之势稍缓,这便是为我们、也为江南,挣来了更多喘息之机。”
“城外遭镇压的百姓,看似惊惧蛰伏,斗志已失。”朱慈烺目光微凝,“然则血仇既深,怨气未消,只差一缕火星,或一个契机。”
“至于那些叛投新主、为虎作伥之辈……”他语气转冷,“他们也终将付出代价。”
他再次看向高鹤年,字字清淅重复道,:“我们并非什么都没做。”
“这些都是种下的种子。”
“或许今日未见萌发,但总有一日,它们会破土而出,成为我等克复社稷的助力。”
说着,朱慈烺的语气微微一顿,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高伴伴,孤这并非是只为了百姓。”
“同样也是为了我们,为了这天下。”
“谋一条生路。”
迎着朱慈烺那双沉静而笃定的眼眸,高鹤年心神在刹那间竟有些恍惚动摇。
那眼中并无少年人常有的虚浮热血,而是一种洞悉世事艰难后,依旧选择前行、并坚信前路可通的深沉力量。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右手已握拳,重重叩在左胸之上。
“忠!诚!”
侍立一旁的二虎早已听得心潮激荡,见状也立刻挺直脊背,以同样郑重的姿态重复了这个动作,拳叩胸膛,闷响有声。
旋即他似乎终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再次开口,将前日夜里看到的那个老人说了出来。
“殿下,俺已经让眼睛尖的弟兄盯着了,断不会出错。”
听到这话,一旁的高鹤年也是顿时眼神一亮:“殿下,能在此时行此事,这定是我大明忠臣!”
此时的他已然明白了张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忠臣?”朱慈烺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淡淡一笑,未置可否。
哪来的什么忠臣与奸臣?
这世道本就不是光靠着黑白便能够说清的。
虽然他还不知道那人到底是谁,但光凭着明末时的种种局势来看,真正的死忠之人怕是早就已经随着崇祯去了。
当然,这种话朱慈烺不会说出口。
且不论忠奸与否。
他只需要看有没有用。
不过此事目前却也急不得,也说不得。
与此同时,府衙正堂。
“军门饶命!饶命啊军门——!!”
凄厉的哀嚎在森严的大堂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两名身强力壮的戈什哈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架着已瘫软如泥的孙肇兴,毫不留情地拖向门外。
孙肇兴官帽早不知丢在何处,发辫散乱,脸上涕泪与冷汗糊作一团,锦绣官袍在挣扎中被扯得凌乱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兵备道的威仪。
鳌拜抱臂跟在几步之后,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残忍冷笑,目光如同打量着待宰的牲畜,对那一声声求饶充耳不闻,反而象是欣赏着某种助兴的曲调。
雷兴端坐于上首主位,面色沉静如水,自始至终未曾侧目去看那被拖出去的失败者。
做错了事,便要付出代价,这是乱世立威、新朝树信的铁律。
孙肇兴逃不掉,而他雷兴,何尝不也在这局中?
此番损失,终究需要有人承担,需要向京城有所交代。
堂下肃立的其馀几名汉官,此刻无不垂首敛目,摒息凝神,脸色苍白,额角隐现冷汗,生怕那无形的锋芒波及自身。
直至孙肇兴绝望的嘶喊彻底消失在庭院深处,堂内令人窒息的死寂才被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打破。
一名书办模样的人,手中捧着一卷刚刚粗略核验完毕的册簿,趋步至堂中,躬身禀报,声音谨慎而清淅:“禀军门,经初步查点,张府库房所存军械物资,损毁甚巨。”
雷兴叩击扶手的指尖微微一顿,目光终于聚焦,落在书办脸上:“说清楚。”
“嗻。”书办喉结滚动一下,展开册簿,语速平稳却字字沉重,“其中,贮存以备修缮及配发之各型火铳,损毁约一百二十馀杆;”
“火药原料及已配制完成之发射药、炸药,计约两千三百馀斤,悉数焚爆。”
“库房左近地面掘坑数处,残迹可辨;”
“另有铳管、火绳、铅弹、维修铁具等附属物,亦大半损毁或散佚……”
“粗略估算,此次损失,约合……约合我天津卫常盈仓此类军资储量的三成有馀。”
堂内温度仿佛骤然又降低了几分。
三成!
这绝非一个小数目,尤其对于志在南下、急需储备攻坚利器的清廷而言。
书办顿了顿,补充道:“万幸的是,此前按军门谕令,已将那批新铸的‘红夷式’火炮及大半精良乌铳提前移储满城武库,未曾波及。”
“否则,损失恐将……难以估量。”
雷兴听完,脸上并无太大波澜,只是那双眼眸深处,寒意更盛。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知道了。”
“着令,即刻起满城武库守备加倍,日夜巡检,若有疏失,守库官佐一体同罪。”
“此外——”
“自今日起,严加搜查,无需再管那些弯弯绕绕。”
“我要知道天津城内藏着的一切!”
“若有不从者——当场诛杀,无需汇报!”
他不能再出错了。
此番损失,虽然已经有了孙肇兴,但他也定会受到责罚,若是再让天津出现意外,那接下来的可能就是他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雷兴也想知道。
此番局面到底是何人所谓?
到底是谁在天津内还有着这般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