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燃起的熊熊烈火倾刻之间便点亮了另半片天。
且比另半边天更烈;更亮。
如雷鸣一般的爆炸声更是在这熊熊火光之下,显得格外震耳。
也好在雷兴提前分散了不少火器。
不然的话,此番闹出的动静恐怕只会更大,更为骇人!
但,这也足够了!
整个张府在倾刻之间便化为了废墟,一众本想去灭火的辫子兵更是倾刻之间便被爆炸所吞没,且还在不断向外蔓延。
“啊——我的脸!我的手!”
张忻凄厉的惨嚎在混乱中格外刺耳。
他连滚带爬地从一处着火的偏厢逃出,下摆已然起火,脸上、手上皮肤焦黑翻卷,传来钻心的剧痛。
他根本无暇思考为何“接应太子”会变成这样,求生的本能驱使他只想着逃离这片炼狱。
火药的杀伤迅猛而残酷。
他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侥幸。
若非二虎等人并非专业死士,手法粗糙,并未刻意聚集火药,且在引燃过程存在延迟和浪费;若非雷兴提前转移了部分最易爆的敏感物资……此刻的张府,恐怕连一片完整的瓦砾都难以找到,遑论活人。
这一刻的结局,或许都不会这么简单。
与此同时,张府之外的黑暗之中。
孙肇兴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已经完全呆立在了当场。
为了亲手拿住太子。
他刚刚在第一时间便已经带人走出了张府,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却是保住了他的一条性命。
可他此时压根就没有半点的庆幸。
这是怎么回事?
谁人放的火?
又是谁人在针对他?
这猫戏老鼠的游戏,到底谁才是那真正的老鼠?
这一连串的问题瞬间便从他的脑海之中闪了出来,旋即便是犹坠山涯般的落差感。
——完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批火器对新朝的重要性,那是未来南下征伐、稳固江山的依仗之一,如今却在他眼皮底下,在他的“妙计”掩护下,付之一炬!
无论原因为何,失察、失职乃至通敌的嫌疑,他都洗脱不清。
以满洲贵胄的酷烈军法和当前用人之际的苛刻标准,等待他的下场,恐怕比那场大火中的焦尸好不了多少。
不!还有机会!
孙肇兴猛地一个激灵,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中爆发出近乎疯狂的偏执光芒。
抓住太子!必须抓住那个前明馀孽!
唯有拿下朱慈烺,将其作为最重大的战利品和替罪羊献上,或许才能稍稍抵消这弥天大祸,为自己挣得一线生机!
没错,哪怕是到了现在,孙肇兴也并没有想过此局会是朱慈烺所设。
这并非孙肇兴蠢钝。
恰恰相反,他能被清廷看重并委以天津兵备道这样的要职,自有其精明与狠辣之处。
他只是被困在了自己的认知牢笼里被困住了而已。
在他看来,一个十五岁、亡国破家、颠沛流离的前朝太子,能在重重追捕下保全性命已是侥幸,岂能有如此狠绝、缜密的反手一击?
这更象是他在天津城内结下的仇家,或是城外流寇趁乱实施的报复。
这一刻,他根本无暇他顾。
纵使是亲眼看着惨叫不断的张祈从自己面前冲了出去,他也顾不上那么多,恶直接命令起了身旁仅剩的辫子兵:“去码头!”
“查——!”
“无论如何,一定要给我查出那小狐狸的藏身之处!”
满城,府衙之内。
轰!轰轰!
接连的爆炸闷响隐隐传来,打破了夜的深沉。
原本神色淡然的雷兴蓦然起身,脸色骤变:“怎么回事?!”他岂会听不出这是火药爆炸的动静?
门外守卫的戈什哈应声冲出,片刻后疾步返回,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惊惶:“军门!是张……张忻的府邸!”
“我们存放火器之地,似乎爆炸了!”
“张忻府邸?库房?”雷兴瞳孔骤然收缩,立刻联想到那批暂存的军资,“孙肇兴呢?库房守卫何在?”
“暂……暂且不知!”戈什哈低头。
“废物!”雷兴脸上终于闪过怒色,手中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
恰在此时,沉重的脚步如闷雷般迫近,一股硝烟与寒风卷进大堂。
鳌拜虬髯怒张,双目赤红,显然是刚从城防一线赶回。
“雷兴!”鳌拜的满语吼声震得梁柱微颤,他甚至省却了官职称呼,“你听见没有?!”
“炸了!”
“张忻那老狗的窝让人端上了天!”
“这就是你用的人!”
“我们在那存的火药全完了,是不是外面那群撞门的尼堪杂种干的?”
“还是你手底下那些汉官出了内鬼?!”
他杀气腾腾,手已按在刀柄上,目光如刀般剐向雷兴,显然将部分责任归咎于这位汉军旗出身的巡抚控场不力。
雷兴虽然官职大他一头。
但终究是汉人。
暴怒之下的鳌拜可顾不了那么多。
“鳌章京少安毋躁。”雷兴深深的吐了口气,强压住了心中的怒意,正色说道:“贼人狡猾,内外勾连,趁我大军注意力被城外乱民吸引,突施冷箭,毁我仓储,乱我民心,其心可诛!”
和鳌拜这种人他无法去解释着其中的深刻用意,也无需与他解释,只需要做出符合后者心性的选择便足够了。
“然,由此可见,城内魑魅魍魉已猖獗至斯,绝非疥癣之疾!”
“彼辈既敢炸毁军资,下一步恐有更烈之举。”
“城外那些暴民,看似乌合之众,焉知不是内贼用以牵制我主力的幌子?”
“传我将令!”
“满城各门守军,即刻转入战时戒备!弓弩火器,全部上阵!”
“着令……镇压!”
最后两字,斩钉截铁,带着铁血之气。
他不打算再等了。
无论能否抓住那“太子”,天津城的稳定才是底线。
雷兴为何要让孙肇兴全权处理此事?
就是因为他看出了孙肇兴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心性,同样还有天津城当今的不稳定性。
成群结队的流民是一方面。
关键还是那《抗清手册》的蔓延。
在足够多的难民基数之下,如今又有了这种东西,稍有不慎便很可能阴沟里翻船。
他必须将城中的难民彻底梳理一遍,把所有不安定的苗头都掐灭在可控范围内。
而这种脏事,自是要交给孙肇兴这种人来办。
只可惜,孙肇兴让他失望了。
“此外——”雷兴眼中寒光一闪,补充道,“立刻派人搜查孙肇兴,绝不可让这个废物趁乱脱逃,或再捅出娄子!”
闻言,鳌拜脸上那股针对雷兴的迁怒之色才稍霁,他重重哼了一声,对这个处理并无异议,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他不再多言,按着腰刀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铠甲铿锵声中透出一股嗜血的兴奋——早该如此!跟那些泥腿子废什么话!
片刻之后。
满城之外,那如同沸腾潮水般的嘶喊与撞击声,骤然被一道更加冷酷、整齐的巨响劈开!
那是真正的箭矢破空汇成的尖啸!
是密集的马蹄踏碎地面的闷雷!
是刀锋砍入血肉的钝响与濒死的惨嚎!
清军不再“演戏”。
精锐的马队如同黑色的铁犁,从洞开的城门内汹涌而出,无情地切入混乱的人群;步卒结阵推进,刀枪并举,见人便砍;墙头的弓弩手也不再“射偏”,箭雨带着精准的死亡气息泼洒而下。
狂热,在绝对的组织与暴力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
先前被怒意和虚幻希望点燃的勇气,在同伴飞溅的鲜血和凄厉的哀鸣中,瞬间被最原始的恐惧取代。
“跑啊——!”
“鞑子真杀人了!快逃!”
不知是谁先发出的绝望呼喊,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拥挤的人群顿时崩溃,从向前冲击的狂潮,变成了向后奔逃的溃散洪流。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人们互相推搡、践踏,只为离那扇已然化为地狱入口的城门远一些,再远一些。
也好在这一次的爆炸完全打破了清军的筹划。
百姓们根本未能来得及完全步入清军的圈套,这才给他们留下了逃命的空间。
当然也会有伤亡,而且绝不会少。
刀箭无眼,铁蹄无情,溃散中自相践踏而死者,恐怕亦不在少数。
但也正应了朱慈烺的那句话。
这世道,他救不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