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合小院。
与外界弥漫的肃杀与焦灼截然不同。
朱慈烺的日常,规律得近乎枯燥。
天色微明即起,于院中一角进行那些看似古怪却持之以恒的拉伸与力量练习;随后是雷打不动的经史典籍研读,晦涩章句在他笔下被一一注解、串联;
午后则是高鹤年躬身指导的宫廷礼仪与应对进退,每一个眼神、步幅、拱手的角度,都被反复锤炼。
这样的日子,自然谈不上安逸。
悬顶之剑始终森然,院门外每一次不同寻常的响动都可能意味着危险逼近。
但奇异的是,院中却并未弥漫恐慌,反而有种沉静如水的气氛。
这份定力,很大程度上源于朱慈烺自身。
他时常便会拿昔年的朱棣来举例。
“昔年成祖皇帝靖难之前都不惜隐于猪圈,扮狂食秽,忍常人所不能忍,他又如何不能忍?”
其实朱慈烺说的也不错,他如今和朱棣昔年的处境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甚至在某些方面比朱棣还要差。
因为大明已经亡了,他所面临的困境远远不止于眼前。
甭说他现在还无法离开天津,就算真的有一条路子能让朱慈烺安全撤出天津,朱慈烺也必须要经过深思熟虑。
毕竟无论是南明也好,亦或是农民军也罢,其中都存在着种种的问题。
潜龙在渊、笼中之龙。
朱慈烺急不得,也不能心急。
此时,正房之内,朱慈烺正仔细阅读着程朱理学的内核着作之一《近思录》,眉头紧皱。
而高鹤年则是小心翼翼的伺奉在一旁,默默地低着头,生怕朱慈烺问出什么问题来。
明朝的太监自宣德之后一直都有着读书的传统。
尤其是高鹤年这种大太监。
几乎每一个都经过内书堂的学习。
但回答一些笼统的问题也就罢了,随着如今朱慈烺愈发的深入,高鹤年都有些害怕朱慈烺再次问他问题了。
可怕什么就来什么。
还没一会儿,朱慈烺便突然开口问了一句:““理一分殊,格物穷理,当今天下板荡,胡尘蔽日,此‘理’何在?”
“又当如何‘分殊’于行事?”
朱慈烺目光未离书卷,声音平静,却问出了一个关乎程朱理学内核,又直指当下时局的尖锐问题。
高鹤年正捧着茶壶准备续水,闻言手微微一抖,壶嘴轻磕盏沿,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慌忙稳住,脸上却已露出熟悉的窘迫与徨恐。
这个问题太大了,也太深了。
“理一分殊”是朱子学说的要害,讲的是统摄天地万物的唯一终极道理,与这个道理在不同具体事物、情境中的具体体现之间的关系。
至于如何在这山河破碎、华夷颠倒的当下来理解并践行这个“理”……
这哪是他一个内书堂出身、主要学些经史典故和公文格式以备伺奉的宦官能参透的?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茶壶,后退半步,深深垂下头,声音带着十足的惭愧:“奴婢……奴婢愚钝。”
“内书堂虽也讲读朱子,然于这般精微义理,实……实难领会其奥妙。”
“殿下所问,关乎天理时运,奴婢见识浅陋,妄言恐沾污圣学,更误导殿下,实在……实在不敢妄答。”
他这话说得极为谨慎,既承认了自己学识的边界,也表明了对朱慈烺探讨如此深奥问题的敬畏,更怕自己随意的理解会带来不好的影响。
朱慈烺放下了书,对这个回答也并未觉着意外,但还是再次说道:“放心,高伴伴直言便好。”
其实对于当前大明的主要思想,无论是程朱理学也好,亦或是阳明心学也罢,朱慈烺前世都有所涉猎。
但也只是为了方便创作,并未深耕。
这也是如今朱慈烺再次重新捡起来这些的主要原因。
不仅仅是想让自己的冒姓更加严谨,同样的,他也想要从中集成出不同的思想来,以面对这衣冠坠地之际。
他为何要问高鹤年这种问题?
就是想要了解他们这些人的想法,加以集成。
大明的思想确实病了。
程朱理学,自南宋朱熹集大成后,经元明两朝官学推崇,尤其在永乐年间编篡《性理大全》后,已成为科举取士与官方意识形态的绝对内核。
其“存天理,灭人欲”、“格物致知”的框架,固然在塑造士人道德自律、维系社会纲常上起过作用。
但发展到明中后期,尤其是与科举功名深度绑定后,日益显现僵化与空疏的弊端。
许多士子皓首穷经,只为揣摩八股格式、背诵朱子注疏以应试,对“天理”的探讨脱离实际政务与民生疾苦,沦为口头空谈与门户之争。
当“忠君爱国”的“天理”教条,面对朝廷昏聩、党争误国、流民遍野的现实时。
其说服力与凝聚力便大打折扣,催生出大量“平日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的悲喜剧,亦有不少人开始质疑其有效性。
而阳明心学自明中叶王守仁创立后,以“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为旗号,一度带来思想解放的活力,冲击了程朱理学的僵化局面。
它强调内在道德判断与实际行动,在动荡时局中曾激励不少士人勇于任事、匡扶时艰。
然而,其学说在后世流传中亦产生分化与流弊,尤其泰州学派等末流过分强调“现成良知”与“率性自然”,容易滑向轻视经典、否定规范、甚至空谈玄虚的境地。
晚明“束书不观,游谈无根”的风气,部分便源于心学末流的负面影响。
当王朝鼎盛时,思想上的分歧或可包容、争论;但至末世,大厦将倾,这两种主导思潮的内在矛盾与局限便暴露无遗。
这才是朱慈烺眼中“大明的思想确实病了”的深层所指。
并非学说本身全无价值,而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其发展与流变未能有效应对空前复杂的政治、社会与民族危机。
这也是朱慈烺为何要让高鹤年二虎等人每每都要以“忠!诚!”为礼的关键所在。
他需要集成思想。
集成出一套能被世人认可接受的思想来,好方便集中全部的力量。
至少,要被这芸芸众生所认可。
见朱慈烺一脸认真的表情,高鹤年尤豫了一下,这才开口回答起了朱慈烺的问题。
他说的十分表面。
但朱慈烺听得也是十分认真。
直至高鹤年话音落下,他这才将目光落在了桌上的另一本书前。
此乃王阳明的《传习录》。
他看的十分认真,而整个正房之内也是再次安静了下来。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
忽然,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二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先是对朱慈烺行了那个握拳叩胸的礼,然后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禀报道:“殿下,打探清楚了!”
“盯了这些天,总算摸到了些根底。”
朱慈烺从《传习录》上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他。
高鹤年也立刻竖起了耳朵。
“那处藏着的小院,里头住着一位老先生和一个年轻后生,深居简出,但偶尔也有几个看起来象是读书人模样的偷偷摸摸来往。”
“弟兄们废了不少劲,才从隔壁一个贪酒的老货郎嘴里套出点风声。”
二虎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继续道,“那老先生……好象姓徐,听着是个挺大的官儿。”
“姓徐?”高鹤年眉头一皱,脑中飞快地把崇祯朝末年那些姓徐重臣过了一遍,忽然眼神一凝,带着几分不确定,又夹杂着些许惊疑,低声道:“殿下,莫非……是徐汧,徐九一公?”
朱慈烺也是立刻皱起了眉头,脑海之中快速搜索起了这关于徐汧的记忆。
直至过了片刻,这才回忆起了些许。
此人乃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学问极好,尤精经史,是复社中的重要人物,素以气节学问着称,与那张忻关系极差。
如果光凭着此人的此人来看的话。
此人确实算得上是大明忠臣。
其在南京被破之后,坚拒剃发,最终投河殉节。
但也正应了朱慈烺的那句话,在当前的这个时代,不可能以单纯的忠诚与否来看出一切。
作为复社的重要人物。
虽然复社是打着“兴复古学,务为有用”的旗号,继承东林党之神,但也卷入了朝堂争斗之中。
无论是在崇祯朝还是南明小朝廷都闹出了不少窝囊事。
不过倒也比那张忻好的多。
至少尚可一用。
朱慈烺心思电转,不由得便再次看向了桌上的两本经典,沉吟了片刻后,这才再次看向了高鹤年:“得找机会接触一下此人。”
“殿下是想?”高鹤年的表情也是立刻严肃了起来,眼神顿时一亮。
朱慈烺此番的态度与那日听闻张忻之时截然不同。
他自是瞬间便感觉了出来。
“总得有个代为行事之人啊,不可让百姓们心中的热血全都冷了。”朱慈烺喃喃道了一句,眼神愈发明亮:“不能让他一直困守于府内了。”
“救国不是他这么救的。”
说着,朱慈烺顿了顿,脸上也是露出了一丝莫名奇妙的笑容,扫了扫高鹤年与二虎二人。
“你们以为,这一心会之名如何?”
是夜。
月色如洗,星光璀灿。
满城,雷府。
这座宅邸位于满城腹心,原是前明某位显贵斥巨资修建的别业,如今自然成了天津巡抚雷兴的临时行辕。
庭院深深,亭台楼阁在夜色中显露出沉静的轮廓,虽经兵燹,昔日奢华精巧的底子犹在。
书房内,烛火通明。
雷兴并未就寝,而是披着一件常服,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正就着灯光阅览一份北地送来的密报。
忽然,门外传来轻微却节奏特殊的叩击声。
“进。”
门被推开,两名全身甲胄的戈什哈,一左一右“陪”着一人步入。
中间那人身形佝偻,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连帽深深罩住头脸,在这深夜中显得格外诡秘。
雷兴目光从密报上移开,落在来人身上,非但未露惊色,嘴角反而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他挥挥手,示意戈什哈退至门外守候。
书房内只剩两人。
“张部堂,”雷兴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和,“如此深夜,伤体未愈,竟有雅兴来访?”
“既然都敢走到本抚面前了,又何须……藏头露尾?”
斗篷下的身躯似乎微微颤了一下。
片刻沉默后,一只缠着污浊绷带、皮肤焦黑翻卷的手,从斗篷下缓缓伸出,抓住了兜帽的边缘,猛地向下一扯!
烛光跳跃,瞬间照亮了一张可怖的面容。
那几乎已不能称之为一张完整的脸。
大半边面颊、额头、下巴的皮肤呈现出骇人的焦黑色与暗红色,部分地方皮肉扭曲凝结,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左眼眼睑严重外翻,使那只眼睛看起来浑浊而怪异地突出着。
须发皆被烧去大半,残留的也粘连在溃烂的皮肉上。
唯有右半边脸勉强保留了些许旧日轮廓,能看出这正是昔日的刑部尚书张忻,只是那昔日精明深沉的气度,已被一种混合着剧痛、恐惧与疯狂怨毒的神色取代。
雷兴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两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评估的冷光,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雷……军门,”张忻开口,声音嘶哑破裂,如同破旧风箱,每一个字都似乎牵扯着脸上的伤痛,但他竭力维持着清淅,“下官……如今这般模样,全是拜那阴险狡诈、心狠手辣的小贼所赐!”
“朱慈烺……他哪里是什么亡国太子,他骗我,利用我,最后还要一把火将我烧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的话语之中满是怨气。
“此仇不共戴天!”
“下官……已是废人一个,别无他求,只求军门能给我一个机会!”
“我对那小贼的行事风格、可能隐匿的门路,多少有些了解,城内残馀的一些故旧关系,或也可用。”
“只求……只求能助军门擒住此獠,将其千刀万剐,以泄我心头之恨!”
雷兴静静听着,表情丝毫不变。
张忻早已派人告知过他,说此事背后之人乃是朱慈烺。
他并未全信,但也并未完全不信。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张部堂的忠心……与仇恨,本抚知晓了。”
“擒拿前明馀孽,乃本抚分内之事,你若能戴罪立功,自是最好。”
“不过,有句话需说在前头——若真能寻得那朱慈烺踪迹,务必要生擒,绝不可伤其性命,更遑论私下处置。”
张忻闻言,焦烂的脸上肌肉猛地一抽搐,嘶声道:“为何?!此獠罪该万死……”
“因为,”雷兴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就在今日,本抚收到了摄政王与郑亲王发来的密令。”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语气变得愈发深沉:“关内局势又有新变。”
“李闯馀部似有动向,不排除与南边残明势力暗中勾连,妄图联手抗我大清。”
“而南京那个弘光小朝廷,内部纷争不休,但有一点他们似乎达成了共识——划江而治。”
“他们想用长江天险,换一个苟延残喘。”雷兴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讥诮,“但这‘划江而治’的妄想,需要一个前提,或者说,一个他们必须处理的‘麻烦’”
“——那就是崇祯皇帝名正言顺的嫡脉血脉,尤其是这位曾在京畿之地闹出不小动静的‘太子’朱慈烺。”
“活着的朱慈烺,比一百个死的都有用。”
“至少,在事情未查清楚之前,此人断不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