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堂做的不错，殿下甚悦。”
张府侧门外，高鹤年拢着手，立在影壁投下的阴影边缘。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色不起眼的衣袍，帽檐压得很低，声音刻意压得平板尖细，带着宫中久居之人特有的疏淡腔调。
“殿下……殿下竟于如此险境之中犹念及老臣”
张忻心头猛地一跳，立刻就露出了一股感动之色，朝阴影中的高鹤年方向微微拱了拱手，声音压低却透着殷切：“臣……心下实在感愧交加，不知何以为报。”
高鹤年静立不语，默默看着他。
明明应该是最为急切的时候，他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心急，只是看着张祈表演。
张忻见状，恰到好处地收敛了激动的语调，身体前倾，将声音压得更低，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不知……殿下此刻仙驾何在？可已安然入城？”
“部堂放心。”高鹤年笑着摇了摇头：“殿下已有万全安排，此刻只待与部堂会合，便可共谋南归之策。”
闻言，张祈终是不再尤豫，立刻便点了点头：“好！”
“还请尊驾稍后！”
与此同时，就在高鹤年于侧门处与张忻周旋、吸引绝大多数明暗视线之时，张府后院高墙之外，几道人影在夜风与远处喧嚣的掩护下，动了。
二虎亲自带队，挑选的都是身手最敏捷、胆气最悍勇的弟兄。
他们口中衔着短刃，手上套着特制的粗布手套，利用墙砖缝隙和排水凸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越高墙，落入府中。
众人按照事先反复推演过的路线，借助廊柱、假山、灌木的阴影，快速而谨慎地向西侧那片库房局域潜行。
他们虽然没有来过张府。
但也早已想过，这么多的火器想要藏在这府内，便只能堆积在库房之中。
再加之张府本就不算大，想要摸到库房倒也并非是什么难事。
唯一需要防范的其实就是府中的守备。
但他们不怕。
能被二虎挑选出来的人手中不仅仅都已经粘过了清军的血，同样更是朱慈烺如今的死忠，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众人按照事先反复推演过的路线，借助墙壁的阴影，快速而谨慎地向西侧那片库房局域潜行。
夜色和远处街面的喧嚣是他们最好的掩护。
而张府内的护院似乎也多被前院的动静牵动，一路上竟出乎意料地顺利。
西院库房局域的轮廓在昏暗中显现，那是几间连在一起、看似普通的砖瓦平房，但空气中隐约飘来的、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硝石与油脂混合的独特气味。
二虎虽然不知道这是火药的味道，但他却能看清门外的守卫！
那可不是一般的守卫。
并非是辫子兵，而是清军！
在这外城的院落内，竟然有清军的守备，那其中有什么，自是可想而知！
二虎缓缓将口中衔着的短刃取下，握在掌心，冰冷的铁器触感让他纷乱的心跳迅速沉静下来。
他向身后黑暗中比出几个极简洁的手势。
他身后的黑影如石雕般凝固，没有一丝多馀的颤动，只有那决绝的眼神，皆是握紧了刀。
下一刻，几人就这样借着夜色一点点的摸了过去。
周围明明嘈杂依旧，但在这一刻却又显得莫名寂静，甚至都能听到隐隐的心跳声。
这是他们长久以来最为擅长的招数。
那就是偷袭！
正面作战的话他们不可能是清军的对手。
距离一点点拉近，近到已能看清鞑子兵下巴上青黑的胡茬。
其中一个忽然动了动，扭了扭脖子。
二虎等人立刻僵住，伏在花缸后，一动不敢动。
好在那兵只是活动了下，并未察觉。
五步……三步……
下一刻，二虎深吸一口气，猛地从阴影里窜出，直扑左边那个！
他没有宫中侍卫或江湖高手那种一击致命的精准手法，全凭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合身撞上去，左手胡乱去捂对方的嘴，右手里的短刃朝着对方脖颈甲胄缝隙处不管不顾地猛捅！
那清兵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口中闷哼，待要挣扎，二虎的刀已经刺了进去，但位置偏了些，卡在了骨头缝里！
鲜血喷涌，那兵吃痛，力大无穷地反抗起来，手肘狠狠砸在二虎肋下。
“动手！”二虎眼角馀光瞥见，嘶声大吼。
周围几人瞬间就全都冲了上来。
完全是市井打架般的混乱！
毫无章法，全靠人多和一股血气。
张府的守备本来确实很严密！
但奈何被孙肇兴派了出去，尤其是在听闻前院的动静之后，孙肇兴更是一门心思的铺在了亲自拿下“太子”的功劳里。
甭说是他，就根本就没有人能够想到有人竟然会早就盯上了他们，会趁着这场大乱之时趁虚而入。
包括这两个守卫的清军，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轻易被二虎等人偷袭。
库房这边的轻微异响和短促打斗，在满城喧嚣、前门“紧张”对峙的背景下，显得微不足道，轻易就被掩盖了过去。
“快！进库房！”
眼见两名清兵在围攻下没了声息，二虎肋下疼痛阵阵，却不敢有丝毫耽搁，低喝一声，率先撞开虚掩的库房门冲了进去。
浓烈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昏暗的光线下，只见里面堆满了箱笼木桶。
二虎来不及细看，就近从一个打开的木箱里抄起一件沉甸甸、入手冰凉的长条铁器，胡乱往腋下一夹，回头对跟进来的弟兄急促道：“别愣着！都抄上点趁手的！”
“公子说了，都要点了。”
“不要白不要。”
“总归不能给鞑子留着。”
几人闻言，红着眼扑向那些堆栈的物资。
有的抱起一捆用油布裹着的长杆，有的扛起一小箱沉甸甸不知何物的东西，还有的抓起几圈粗绳和几把型状奇怪的铁钳。
也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觉着趁手就够了。
下一刻，几人就如同约好了一般，纷纷将身上的衣服给脱了下来，就着地上散落的干柴、破木板，拧裹成几条粗糙的易燃长束，塞进木桶间的缝隙。
“火折子！”二虎伸出手，一个弟兄连忙将擦燃的火折子递过来。
跳动的火苗映亮了几张满是汗渍、紧张却又异常坚定的脸庞。二虎目光扫过那些塞好的衣料柴堆，又瞥了一眼库房深处那些密封的大桶，心一横，将火折子猛地杵向最近的一处引火物！
“嗤啦——”
干燥的布料和柴草瞬间被点燃，火舌欢快地窜起，迅速蔓延开来。
“走！”
二虎低吼一声，几人抱着抢来的“家伙”，毫不尤豫地转身，向着来时探好的退路，玩命一般冲了出去。
与此同时，前院侧门处。
随着约定好的时间一到，一直默立在高鹤年身侧、仿佛泥塑般的汉子，手指几不可察地轻抬，在高鹤年垂落的袖缘上极快地一触即收。
高鹤年身形未有丝毫颤动，甚至连眼神都未偏移半分。
然而下一瞬，他原本保持着宫中恭立姿态的身体，毫无征兆地骤然向后疾退！
这一退，快得如同受惊的尺蠖，瞬间便从影壁的阴影边缘滑入了更深的巷道黑暗之中。
两名随从的反应同样迅捷如鬼魅，几乎与高鹤年同步转身、迈步，三人身形一晃，已没入黑暗数步之外。
门口，那位刚刚从怀中掏出沉甸甸钱袋、脸上堆满讨好笑容的老管家，只觉得眼前一花，刚才还近在咫尺的“贵客”已然消失。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化作一片茫然的空白，举着钱袋的手还僵在半空，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唉？”一声短促、困惑的音节刚从喉咙里挤出。
就在这一刹那——
“走水啦——！西院！西院库房走水啦！！！”
一道满是恐惧的喊声骤然响起。
老管家浑身一激灵，那点茫然被突如其来的惊骇彻底击碎，他张口便要呼喊护卫——
但还未等他喊出口来。
下一刻，一道雷鸣般的巨响，并非来自天际，而是从府邸西侧猛然爆发！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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