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透了半边天穹,将天津城上空的夜色撕开一道血红的口子。
城中鼎沸,乱如溃蚁。
“杀鞑子——!”
“抢粮!夺活路!”
狂乱的嘶吼混着木料爆裂的噼啪声,灼烧着每个人的耳膜与理智,人影在火光中攒动、推挤,汇成一股盲目的浊流,朝着他们想象中生机与愤怒所指的方向涌去。
但就在满城外围之前,一个老人却是挡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乡亲们!且住——!”
“此乃张忻老贼与孙肇兴那无君无父之徒设下的毒计!他们正是要借尔等之怒,成其罗网,要害太子殿下害你们啊!”
他喊得声嘶力竭,每一个字都仿佛从肺腑中硬掏出来。
可他一人的声音终究是盖不住这芸芸众生的怒气,更别说带头的领头之人也不会让他在这种时刻坏了所有人的大计!
他甚至都无法引起人们的注意,声音便已然被盖在了嘶吼之下。
老人眼见言语无用,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合身扑上,试图用自己干瘦的身躯去阻挡那洪流。
“让开!老东西!”
暴怒的百姓一推,他便直接被推到在了一旁,再也无法起身。
嘶吼之下,他泪流满面,怔怔地看着这暴怒的百姓们在他眼前离去,口中不断地呢喃着:“先帝啊……列祖列宗啊……睁开眼看看吧……”
“大明……大明已经亡了啊!”
“可我们的百姓……如今竟被当作猪狗般驱策、屠戮……”
他再次用尽力气,以手撑地,试图支起疼痛的身躯。
就在这时,一旁深巷的阴影里,一个年轻人疾步抢出,蹲下身紧紧扶住了他颤斗的手臂。
“先生,罢了吧……”年轻人的声音低沉,带着无奈与悲凉,“大势如此,人意……岂能强挽?”
“罢了?”老人猛地转过头,通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年轻人,“你可知,若太子殿下真因这奸计落入敌手,你我便非仅是苟活,而是成了断送大明最后嫡血、千古难赎的罪人!”
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年轻人的骼膊,力道大得惊人。
“这如何能罢?这怎能罢啊!”
“我等真是百无一用,既有心警告太子,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奸贼作崇!”
年轻人的双眼也是不由得红了。
但他却终究没有放手,硬生生的将这老人往回拉。
拦不住的。
甭说是靠着他们几个,当下的局势就算那真的“太子殿下”出现了又能如何?
大明确实已经亡了!
他们这些人虽是有心救国。
可手无缚鸡之力,又能如何?
自那一日听到张祈府中的动静之后,他们这几个人就在想方设法的连络朱慈烺,只可惜却弄不到门路。
他们都是大明忠臣。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这些人在城中才更显得举步维艰,处境远比张祈等人差的多。
如今这一幕,更是他看不到希望。
年轻人也不顾老人的怒骂,就这样强硬的拉着老人往黑暗之中退去。
但就在愤怒的人群之中,二虎确实注意到了这二人,他微微皱着眉,想着朱慈烺的交代,旋即摆了摆手,唤来了一名弟兄:
“去,跟上去!”
“记住他们的位置,不可惊扰到他们!”
身后的弟兄顺着二虎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旋即便点了点头,默默跟了上去。
二虎的表情依旧严肃。
包括跟在他身旁的十几个人。
他们就这样混在人群之中,缓缓朝着满城而去。
时间缓缓流去。
人群一路向前,在杂乱的人群之中,谁都没有发现他们几个人在临近满城之前,就这样脱离了队伍,融入了黑暗,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火光映衬之下,这些人很快便杀到了满城之前,人群如潮水般拍打着这座象征着权力与压迫的堡垒,吼声震天。
然而,与城外这近乎失控的喧嚣形成诡异对比的,是城头上清军的“抵抗”。
箭矢零星地射下,力道却似乎刻意拿捏过,大多深深扎进人群前方的泥地里,或险之又险地从人们头顶掠过,带起一片惊呼,却并未造成预想中的惨烈伤亡。
偶尔有几支力道稍足的箭射中了人,引发短暂的惨叫和混乱,却又很快被后面涌上的人潮淹没。
城头的八旗兵与绿营兵影影绰绰,呼喝声不断,旗帜也在晃动,乍一看仿佛守得十分吃力、慌乱。
可若是有心人细看,便能察觉几分异样。
他们的数组并未真正松动,关键的防御位置始终有人牢牢把守,那些呐喊声中,似乎缺少了真正临阵搏杀时的那股狠戾与急促。
但这一幕无疑是更加让百姓们相信清军已然乱了,进攻也是更加的疯狂。
“鞑子怕了!他们人不多!冲过去,撞开城门!”
暴民中有人嘶吼。
求生的渴望与破坏的冲动烧红了眼睛,人群更加疯狂地向前涌去,与城门前的清军数组轰然撞在一起!
金铁交击声、怒骂声、惨叫声瞬间爆发。
前排的清军兵士“奋力”挥刀挺矛,动作幅度颇大,呼喝有声,乍一看战况激烈。
但若是有经验的战卒在场,便能看出这些清兵出手大多留有馀地,刀锋多偏向手臂、肩背等非致命处,长矛也多以格挡、推搡为主,刻意避开了心脏、咽喉等要害。
他们更象是在完成一场“驱赶”和“阻滞”的演练,而非真正的生死搏杀。
他们不能出手太重,怕惊了这些奋力想游过龙门的“鱼”,更怕惊了那潜伏在暗中的“大鱼”。
张府。
外界的状况几乎实时都在被人送来。
听着那一声声的呐喊声,孙肇兴脸上的笑容亦是愈发兴奋。
他转头看向一旁始终凝眉不语的张忻,晃了晃手中的茶杯,语气带着胜券在握的轻松:“张部堂,何故依旧愁眉不展?”
“不过是一出‘猫戏鼠’的杂耍罢了,越乱这戏才越好看,不是吗?”
他特意加重了“猫戏鼠”三字,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猫戏鼠?
张忻心中无声冷笑。
滔天大火已起,满城皆乱,谁是猫,谁是鼠,此时断定,未免为时过早。
他始终都觉着那太子不是这么简单的。
不过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顺着孙肇兴的话,勉强扯动嘴角,附和道:“孙大人运筹惟幄,自是算无遗策。”
“下官只是……唯恐场面失控,惊扰了真正的目标。”
“惊扰?”孙肇兴哈哈一笑,正欲再言。
突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竭力压低的脚步声,那老管家几乎是跟跄着冲了进来,苍老的脸上带着未曾掩饰的惊惶。
“老爷!老爷!外头……外头……”
“慌什么!”孙肇兴霍然起身,眼中精光暴涨,声音陡然转厉,“说清楚,何人来了?”
管家气息未匀,先看向张忻,见自家老爷几不可察地颔首,才咽了口唾沫,急声道:“不、不知来人身份,遮着面目,就在侧门外影壁处。”
“只递进话来,说……说请老爷速速随他们离开此地!”
“好!好!好!”
孙肇兴一连道了三个“好”字,脸上瞬间涌起一阵兴奋的红光,仿佛嗅到了血腥气的鲨鱼。
“终是耐不住了!果然来了!”
他猛地看向张忻,目光灼灼,仿佛已将那“太子”视为囊中之物。
“张部堂,你且按计行事。”
“这‘大鱼’……终于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