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流言,熙熙攘攘的在整个天津外城内不断传开。
而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之下。
这种传言终究是能点燃许多人的怒气,就如朱慈烺当初之时,做出极为冲动的事。
而那些巡查的清军,也象是丝毫都没发现这些传言一般。
巡查虽依旧,但却又什么都没做。
一声声的喊声时而便会在一个个窝棚之内响起,带着寻常百姓们的怒火,打算去谋求一些大事。
不过倒也没有人冲动。
所有人似乎都在等一个契机,等待一把火,等待第一个人踏出这一步。
是夜。
云稠夜暗,星月匿踪。
一个个身影自张府而出,直奔常盈仓的位置而去。
他们每一个人都穿着夜行衣,将面容完全遮住,只留下了一双眼睛在外,脚步轻捷,动作间带着训练过的痕迹,显然并非寻常莽夫。
不多时,便已然摸到了常盈仓附近。
高墙之外油灯常亮,将仓门附近一小片局域照得昏黄。
值守的八旗兵按刀而立,身影在灯下拉长。
当那十馀条黑影从不同方向悄然潜近,进入灯光边缘的朦胧地带时,墙头墩台和门前的守卫几乎立刻有所察觉。
然而,预想中的厉声喝问、警锣骤响并未发生。
灯影下,一个守卫似乎微微偏了偏头,与同伴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
旋即身体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半分,目光仿佛越过了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投向更远处的黑暗。
甚至有人仿佛困倦般,略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将半边脸隐入灯光的死角。
默契的沉默。
刻意的忽略。
黑影们似乎也洞悉了这份“默契”。
他们并未因未被立刻攻击而迟疑,行动反而更加迅疾果断。
其中几人取出飞爪绳索,熟练地甩上高墙,攀援而上,另有几人则贴近仓墙根部的阴影,从怀中掏出引火之物——浸了油的布团、松明,甚至还有小心携带的火折子。
整个过程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进行。
墙头的守卫,如同泥塑木雕,对脚下咫尺之遥的动静恍若未闻。
只有夜风穿过巷道,发出呜呜的低咽。
很快,几处不起眼的角落,火苗舔舐上了干燥的木料与苫布。
起初只是几点火星,在黑暗中并不起眼。
但夜风适时而来,象是早有约定,轻轻一推——
“呼!”
火焰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猛地窜高。
火光骤起,瞬间撕裂了沉重的夜幕。
直到这时,墙头才仿佛“后知后觉”地响起了第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走水了——!”
“有贼人纵火!快!快示警!”
仓促的锣声“哐哐”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而……浮夸。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那十数条纵火成功的黑影,早已按预定路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遁入四面八方更深沉的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越烧越旺的大火,映红了天津城一片漆黑的天空。
——火起!
这场大火在这浓浓夜色之下显得极为耀眼。
几乎是同时间,外城各地的难民便已然发现了这一幕。
“是常盈仓的位置!”
“起火了,竟然真的有大人物出手了?”
“弟兄们机会来了,常盈仓里可都是火器,清军此时定然慌张,我们何不趁此机会直接杀过去?”
“”
声声喊声瞬间响起。
随后,一个个汉子几乎都红了眼睛。
在强大的生存压力之下,这燃起来的火就仿佛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一丝希望,能够瞬间吞噬所有人的理智。
即便……他们大多数人手中,连件象样的铁器都没有。
在有心之人的刻意引导之下,随着第一批人冲出了藏身的窝棚。
下一刻,一声声的喊杀声便直接点燃了整个天津外城。
与此同时,张府。
此地的守卫远比以往要严格的多。
至于原因同样也很简单。
那就是常盈仓的火器几乎都被孙肇兴带来了此地。
其实这也并非是孙肇兴所愿,若是时间充足的话,他务必会将这些火器全都带入满城。
但奈何朱慈烺此番给了时间限制。
再加之又不能被人发现动静,他根本来不及将一切都做到尽善尽美。
当然,这其中的火器自不是全部。
雷兴早已将火器分发了下去,让守备满城的清军拿着,藏在这张府之内的也只是仅剩的一些。
听着外面阵阵的喊杀声,张忻眉头微蹙,面上难掩忧色,看着面前满脸兴奋的孙肇兴说道:“孙大人,此番动静……是否闹得太过了一些?”
“若真让这些乌合之众成了气候,酿成大乱,恐怕……”
“——慌什么!”孙肇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嘴角噙着一丝不屑的冷笑,“满城之内,我大清精锐早已整装待命,刀出鞘,弓上弦!”
“镇压这些手无寸铁、只会鼓噪的刁民,不过弹指之间,有何可惧?”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火光微微染红的夜空,眼神越来越亮,语气也转为笃定:“只要那藏头露尾的小狐狸得到风声,必会想方设法,试图趁乱混入城中或寻路南逃……”
“可他又岂会想到,码头、各门要道,本官皆已布下天罗地网,专候他自投罗网!”
他越说越觉得计策精妙,转身拍了拍张忻的肩膀,志得意满:“拿下这前明馀孽的首功,你我共享。”
“顺便借此良机,将城中这些不安分的刺头儿一并清理干净……岂非一石二鸟,两全其美?”
张忻闻言,面上只得微微颔首,口中应着“大人高见”,心中那股隐约的不安却如阴云般盘旋不散。
他始终觉得,那位行事诡谲难测的“太子殿下”,恐怕远非孙肇兴想象中那般……容易上钩。
与此同时,三合小院内。
朱慈烺此时也在看着那宛若烧穿了天空的火光。
听着那阵阵的喊杀之声,哪怕没能现场亲眼看到,朱慈烺都大概能够想出那种场面。
他沉默地看了许久,方才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同样被火光映得面色变幻不定的高鹤年脸上,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高伴伴,如何?”
“此刻,可还觉得……黎民百姓之力,微不足道?”
高鹤年闻言,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脸上的神色复杂难言。
他确实未曾料到,局势竟会如此迅疾地演变至这般田地。
一场大火,竟真能点燃如此规模的疯狂。
但饶是如此,他此时都仍是看不清朱慈烺的真实意图。
他刚刚已经提议过了。
想要让朱慈烺趁此时机逃出天津,但朱慈烺却是丝毫都不尤豫的就拒绝了。
逃?
那才是真正的自投罗网。
这场烧红半边天的大戏,本就是为了“请君入瓮”而上演,幕布既已拉开,他这被期待的“主角”,又岂能不看完全场,甚至……亲自登台,演一出别人意想不到的折子?
念及此,朱慈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悯色。
只可惜了那些被煽动、被利用的百姓。
若是朱慈烺没有猜错的话,他们定会被人利用进攻满城。
其结局,不言而喻。
但朱慈烺如今对此亦是无可奈何。
这局并不是他做的。
若非他知道张忻与孙肇兴的为人,这一场大戏或许连他都躲不过,毕竟没有人能够安然迎接死亡。、
若是二虎能够成功的话,或许还能救下一些人,但其中的大部分恐怕都难得善终。
不过不怕,朱慈烺会为他们报仇。
而这些人此番被点燃的怒火,也注定会其他人承继下去,只等待一个合适的爆发。
这一夜,注定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