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日时间,整个天津城内四方云动。
虽然明面之上仍旧是保持着封锁之态,但暗中的剑拔弩张却是愈发的激烈。
“太子”的名头牵动着所有人的思绪。
而这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三合小院的平静
朱慈烺就仿佛是压根一点都不关注外界的风风雨雨,每日沉浸于锻炼身体与钻研经学皇室礼仪之中,甚至还特意让二虎安静一些时日,不用特意前来见他。
一动不如一静。
他深知自己必须拿捏好分寸,才能在搅浑的池水中稳坐钓台。
急不得,也急不来。
小人物丝毫都不收敛便能够搅动大局的那是网文桥段。
现实中,只要他行差踏错半步,倾刻间便会成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二虎那几十个弟兄,固然勇悍,其中又有几人真能为他效死?
即便全部拼上,在这天津城内,面对真正的精兵强将,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多做,多错。
此刻他唯一的优势,便是这虚实难辨的“太子”名分。
他表现得越从容,越深不可测,便越象那位养于深宫的真正天潢贵胄,也越能让暗处的对手感到不安与压力。
即便最终难逃一死,若能以此残躯,稍稍拖慢清军铁蹄南下的步伐,不也算有所值当?
眼前的局势已然微变——至少清军至今未能完全掌控天津。
这就已经注定了他们南下的脚步,不可能如原本历史那般顺畅了。
而且别忘了,还有《抗清手册》。
这股风虽然如今还没有刮起来,但朱慈烺却十分确定,这绝对是他日最大的变量之一。
华夏民族骨子里所蕴藏的力量到底有多么强大,这连他都无法估量。
若杀戮在现,这无疑就是最大的变量。
他又何须心急?
当然,即便他如今困守小院,亦不是什么都没有做。
主房内,光线昏黄。
“说说,你们和清狗有什么仇?”朱慈烺看着面前两个新来的汉子,如同以往一般,问出这个问题。
他早与二虎言明,招揽人手务必慎之又慎,绝不可轻易泄露他的藏身之处。
能派来近前护卫的,必是经过考验、手上沾过清血的可靠之人。
这并非不信任二虎,而是必要的谨慎。
而问出这个问题更深层的用意,在于凝聚人心。
在无官爵钱财可赏的当下,他能倚仗的,唯有这份同仇敌忾的血性。
听到问话,那个你年长一些名叫石柱的汉子喉结动了动,先开了口:“俺家原本在通州种着八亩水浇地。”
“鞑子来圈地,那镶黄旗的管事说俺家地连着皇庄,硬要划走。”
“俺爹不肯,跪在地上磕头,那管事看都没看,直接就拔出了刀。”
“当时血溅了俺一脸。”
“俺娘扑上去,被马蹄子……踏了过去。”
“俺家那八亩地,全让石灰给圈了。”
“俺媳妇、五岁的丫头……被他们当‘人丁’掳走了,现在……现在不知道在哪个旗庄里,是死是活。”
泪水无声滑落。
整个主房之内的气氛也是再次凝重了起来。
而随着他话音刚刚落下,一旁年轻些的椿树也终于是开了口:“俺家本来是做木匠的,鞑子来之前,俺爹正给村里李举人家赶工做闺女出嫁的雕花床……”
“活儿可细了,鸳鸯的羽毛都是一刀刀刻出来的。”
“鞑子来了,要征匠户。”
“俺爹说家里就他一个顶梁柱,走了娘和弟弟妹妹没法活……不肯去。”
“他们……他们就把俺爹绑在院里的老槐树上,说他手艺好,骨头硬……”
椿树的声音开始发颤:“他们当着我爹的面,把俺娘……把俺娘和十三岁的妹妹……拖进了屋。”
——仇恨总是刻骨铭心,亦能聚拢人心。
而朱慈烺的表情也在不觉之间便严肃了起来,整个人都显得无比的郑重。
这并非是装的,完全是出自真心实意。
若无这般的心思,朱慈烺也绝对不会选择南逃,即使是面对生死危机也丝毫没有想过剃发易服,去当了清廷的狗。
至于为何?
南下的屠戮,后世的惨状,这些也只是其中之一。
王朝的更迭是时代的必然,在朱慈烺看来,大明确实已经烂到了根子里,亡的也不算冤。
可更迭后的满清又有着何种作为呢?
整个九州在明朝中期以前都处于世界领先地位,中期之后在科学技术方面虽然逐渐落后,然其中差距并不算大。
且就算在崇祯在位之时,他也在不断引进西方的火器。
可满清一统之后呢?
所谓的康雍乾盛世,反倒是让整个九州的发展水平与西方差距越来越大,而这“盛世”过后不过数十年间,九州便急转直下。
既明知如此,凡有血腥的男儿又岂会做出其他选择?
朱慈烺便是如此。
一声声轻轻的呜咽声不断响起。
说到了伤心之处,这两个汉子亦是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而朱慈烺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的走到了他们身前,伸出手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孤和你们是一条心。”
“放心,孤一定会带你们杀回去。”
“带你们报仇!”
一瞬间,两个汉子更是泪如雨下。
但还是回想着朱慈烺所教的一切,伸出了右手握拳用力的靠在了自己的左胸处,看着朱慈烺的眼神之中满是坚定。
见状,一旁的高鹤年表情不由得更加复杂。
就连他都不得不感叹朱慈烺这种收买人心的能力,凡是过来的人几乎都会被他用各种方法培养成死忠。
这种能力可是极为骇人的。
要知道,朱慈烺对于这些人从始至终都没拿出过什么象样的奖赏啊。
就光凭着一个“太子身份”便让这些人甘心为他卖命,这绝非侥幸,而是实实在在的……驭人之能。
正思量间,忽觉一道目光扫来。
高鹤年心头当即一凛,立刻也依样握拳抵胸,肃声低喝:“忠!诚!”
这是朱慈烺特意的交代。
二虎当前的所有人马都是通过仇恨才聚集到一起的。
朱慈烺需要让这些人对一个势力、一个人有着足够的认同感。
若是不然,这因仇恨而聚的人心亦是会随着时间而散。
有血仇在此,他又以诚待之。
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石柱与椿树闻声,毫不迟疑,同声应和:“忠!诚!”
声虽不高,却斩钉截铁。
高鹤年默默的低下了头,看向朱慈烺的眼神愈发复杂
满城,孙府之内。
孙肇兴满脸焦躁,盯着下首的张忻:“还是毫无动静?”
见张忻默然点头,孙肇兴猛地一拍桌案:“本官已在雷军门面前拍了胸脯!”
“若拿不下那太子……”
他冷哼一声,语带威胁:“张忻,你也别想独善其身!”
此言已是毫不掩饰的轻辱。
无论年资旧职,孙肇兴原本皆在张忻之下,此刻竟直呼其名,足见其心焦如焚。
三日了,外面风平浪静,他如何不急?
张忻眉头骤紧,袖中手指微蜷,终是强压怒意,拱手道:“孙大人欲下官如何行事?”
“定是你们行事不密,惊了那狡猾的狐崽子!”孙肇兴先斥一句,旋即眯眼沉吟,“不过你所言也有理,那小狐狸既肯联系你们,必是有所求,处境艰难。”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既如此……不如演场戏,逼他现形!”
“你且回府静候,待我安排妥当。”
“是。”张忻眼神微动,似已窥见孙肇兴欲行险招。
虽觉此计莽撞,却终是未置一词,只躬身一礼,默然退去。
……
当夜,三合小院。
“殿下!”
二虎步履生风地踏入屋内,压低了嗓音,语速却急:“今日有穿清虏官服的人,径直闯了张忻府上!”
“里头说了什么不清楚,末了是被张忻亲自撵出门的,动静闹得不小,街面上好些人都瞧见了。”
闻言,朱慈烺眸光倏然一亮。
果然……有人先沉不住气了。
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成竹在胸的弧度,朝二虎招了招手。
待对方附耳过来,他便低低嘱咐了几句,语速平缓,字字清淅。
二虎凝神细听,不时点头,待朱慈烺说完,他眼中已是一片了然。
“殿下放心,俺明白该怎么做了。”
说罢,他右手攥拳,郑重地抵在左胸前行了一礼,旋即转身,身影利落地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之中。
朱慈烺却并未就寝。
他在原地静立片刻,听着二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这才转身,径直朝西厢高鹤年那间小屋走去。
夜已深,廊下无光。
“咚、咚、咚。”
三声叩门,不轻不重,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淅。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响动,片刻,门被拉开一道缝。
高鹤年那张带着睡意与惊疑的脸探了出来,身上随意披着件外衫——显然是被骤然惊醒,以为又出了什么变故。
“殿……?”他话音未落。
朱慈烺已侧身一步,无声无息地滑入门内,反手便将门扉轻轻掩上。
屋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小油灯,光线昏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摇曳。
高鹤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睡意全无。
朱慈烺并不理会他的不安,目光沉沉地锁住他。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了几息。
终于,朱慈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淅,直刺内核:“高伴伴……”
“你,也不想你我之间的秘密……被旁人知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