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之中,一片死寂。
朱慈烺话音刚刚落下,高鹤年便几乎是出于本能一般,默默后退了一步,原本便十分不安的眼神在此刻更是浓郁了几分。
自幼混迹宫廷所经历的种种往事忽然从脑海之中闪了出来。
欺辱
绝望
他们这些个大太监,在起势之前的经历,是旁人难以想象的。
“殿下…奴、奴婢……”他声音发颤,连吐字都有些粘连,脑中不受控制地掠过某些高门大户里并不罕见的腌臜事,脸色又白了几分。
“恩?”朱慈烺微微一怔,旋即从对方躲闪的神情里明白了什么,眉头蹙起,摆了摆手,“高伴伴不必多想。”
“孤此来,是有事需你出力。”
他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未等高鹤年回应,便将方才二虎所报之事简洁道出。
——这一步,非用高鹤年不可。
二虎虽忠勇,终究是市井出身,临时扮个护卫唬唬外人尚可,但要直面张忻那般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老狐狸,破绽便太多了。
唯有高鹤年这般真正从宫里浸淫出来的人,举止气度才经得起推敲。
自然,这是步险棋。
这些宦官的心思九曲十八弯,谁也攥不实在。
但朱慈烺不得不赌。
他已留了后手,只要高鹤年肯配合,眼前这潭水,便能搅得再浑三分。
这是一次天赐的机会。
“殿下是…要让奴婢去见张忻?”高鹤年终于缓过神来,长长吁出一口浊气,神色渐凝,“奴婢愚钝,敢问殿下…究竟意欲何为?”
他确实看不透。
既冒太子之名,张忻这批旧臣无论忠奸,总该是值得笼络借力的棋子。
可这位“殿下”的种种安排,却分明透着疏离与利用,甚至…杀机。
朱慈烺知道他想问什么,却只是摇了摇头。
有些算计,只能做,不能说。
“人心难测,深究无益。”他声音淡了下来,目光却锁着高鹤年,“高伴伴只说,愿不愿助孤这一回。”
屋内再次陷入沉寂,只听得见油灯芯子偶尔噼啪的轻响。
高鹤年定定望着眼前少年昏黄灯光下半明半晦的脸,喉结上下滚动。
许久,他才象是下了某种决心,嗓音干涩地开口:“殿下…需要奴婢怎么做?”
朱慈烺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
这答案,他并不意外。
这些时日高鹤年态度的渐变,那日益恭顺下掩藏的审时度势,早已让他摸清了这老宦的几分底色。
若非如此,他今夜也不会来敲这扇门。
“去见张忻。”朱慈烺毫无尤疑,“告诉他,让他设法在城中制造乱象。”
“就说——孤会趁乱现身,南下入城。”
言简意赅,却让高鹤年脊背陡然一僵。
他听懂了话里淬着的冷意。
只要张忻那帮人信了这话,哪怕只做表面工夫弄出点动静,眼前这位殿下,就绝对有能耐将其点燃,变成一场真正的、席卷各方的火。
他丝毫不怀疑二虎那帮亡命之徒的执行力。
“高伴伴放心,”见对方沉默,朱慈烺又缓声补了一句,语调平和,却字字如钉,“孤会让二虎挑几个得力弟兄,贴身护着你。”
“有他们在,必保你周全,不出半点差池。”
——是护卫,也是监视。
更是明明白白的告诫高鹤年,你的命,如今和我拴在一处。
若有异心,不必等清廷或张忻动手,最先死的,便是你。
高鹤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太懂这话的分量,也太惜命。
在这盘胜负未定的棋局里,贸然押注任何一边,都可能万劫不复。
他望着烛光里少年,又是沉默了良久,终是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都掩入那片恭顺的阴影里,躬身哑声道:“奴婢…领命。”
说着,他又想起了朱慈烺先前的交代。
随后右手握拳直捶左胸。
“忠!诚!”
见状,朱慈烺脸上的笑容亦是不由得愈发浓郁。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天津城内外的封锁都更加严厉了起来。
就为了这一场大戏。
孙肇兴几乎是将自己麾下所有的辫子兵都调动了起来,在整个城内外大张旗鼓的搜查了起来,掀起了惊天骇浪。
此时,张府之内。
自那日与孙肇兴演完大戏之后,张忻便一直未曾出过这个院子,也并未去见任何人。
这自是孙肇兴的要求。
孙肇兴就是想要将其打扮成大明忠臣,来逼迫太子再次联系他。
这并不是什么很英明的计策,张忻也并不觉那能隐藏到今日的“太子”会上这种当,不过他却也并未拒绝。
此事,无论成败都于他无害。
成了有他的功劳。
败了自有孙肇兴顶着,他也能获得名望,届时还可以再投清廷,顶替孙肇兴的位置。
他又何乐而不为?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为张府高耸的院墙镀上黯淡的金边,旋即迅速沉入灰蓝的天际。
张忻正于书房对弈,黑白子错落枰上。
他独自执两色,仿佛在与另一个无形的自己搏杀,借此梳理纷乱的思绪与进退。
“老爷。”管家苍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有客来访。”
张忻指尖捻着的黑子悬在半空,未落。
“何人?”
他声音平淡,目光仍停留在棋局上。
“来人……不肯通名,遮着面目。”管家顿了顿,补充道,“但气度……不凡,象是宫里出来的贵人随侍。”
“说务必亲见老爷,有故人之信。”
宫里的气度?
张忻表情顿时一变,手中的棋子当即落地,而他本人也是直接站了起来:“人在何处?”
“就在…就在府门外的侧巷阴影里等着,不肯进门。”管家连忙回道。
张忻不再多问,迈步便走,步履又急又稳,穿过庭院时带起的风让路旁将熄的灯笼都晃了几晃。
府门并未大开,只开了侧边一扇供仆役进出的小门。
管家抢先一步,守在门内。
张忻走到门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敛去面上所有急色,这才缓缓探身出门。
门外已是漆黑一片,唯有些许月色,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就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隐约可见一个瘦削的身影贴着墙根而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那人穿着深色不起眼的衣袍,头上戴着宽檐毡帽,帽檐压得极低,脸上似乎还蒙着布巾,完全看不清面目,但就在张忻目光投过去的刹那,那人似有所觉,微微抬了点头。
尽管看不清脸。
但那个抬头的角度,脖颈与肩背那一瞬间流露出的、长期处于某种严格仪轨下形成的姿态,顿时便让张忻心头又是一震。
错不了。
这绝非市井之徒能伪装出的“规矩”。
难不成真如孙肇兴所想一般,这太子还太年轻,面对封锁真的来找他们了?
“尊驾是……?”张忻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淅,他向前略略挪了半步,将自己也置于门檐投下的阴影中。
那黑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极其轻微地侧了侧身,仿佛在确认巷子两头并无旁人。
片刻,一个刻意压低了、显得有些尖细平板的声音才从阴影里传来,吐字却异常清淅:“张部堂安。”
不称“大人”,不称“老爷”,而是旧日部堂官衔。
这称呼本身,已是一种表态。
张忻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不动声色:“不敢当。”
“尊驾深夜来访,必有要事。”
“此处虽僻静,终非谈话之所,不如……”
“不必。”那声音打断了他,简短干脆,“咱家传句话,传完便走。”
他顿了顿,帽檐阴影似乎朝着张忻的方向转动了些许,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冷雨,敲在张忻耳膜上:“上头有谕:城中近日,过于安静了。”
“潜龙欲动,需借‘东风’。”
“部堂久在津门,当知如何‘兴风作浪’。”
“三日之内,动静须起。”
“不拘大小,但求‘恰好’。”
每一个词都象淬了冰。
潜龙?
东风?
兴风作浪?
张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要他主动在天津城内挑起事端,制造混乱!而且限定时日!
这是要他火中取栗,不,是要他亲手点燃自己脚下的柴堆!
“这……”张忻喉头发紧,声音干涩,“兹事体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况且如今城中清虏戒备森严,巡哨昼夜不绝,稍有异动,恐怕……”
那隐在黑暗中的身影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截住了他的话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宫中贵人近侍特有的冷硬:“部堂是聪明人,自有您的法子。”
“是借清虏‘严查’之名行驱赶弹压之事,激得民怨沸腾;还是让些紧要的‘流言’不胫而走,搅得人心惶惶……其中的分寸火候,想必无需咱家这个传话人多嘴。”
他略略停顿,仿佛给张忻留出思忖这烫手山芋的馀地。
随即,那原本平板的声调里,不由得更加严肃:“此事若成,部堂便是擎天保驾的从龙之臣。”
“往日前程,何止于此?”
“部堂既尚以大明的臣子自居,自当明白……这其中的分量。”
话已至此,无需多言。
那沉默本身比刀刃更利,属于宫廷深处的那种隐晦而绝对的权威,在此刻展露无遗。
无数念头在张忻脑中电光石火般掠过。
若非早与孙肇兴定下计议,得到了“无论对方提何要求,皆可虚与委蛇、首要探明行踪”的授意,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接下这等等同于自寻死路的差事的。
但现在……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某种“计划”之中。
他心底暗自吸了口气,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几分凝重与忧虑,仿佛真在为太子的安危与大局焦心。
随即,他动作自然地探手入怀,取出一个早就备下的沉甸甸的小布囊,向前略递了递,语带关切:“尊驾辛苦。”
“些许心意,万勿推辞……只不知,太子殿下如今仙驾何在?”
“一切可还安泰?”
这是一次娴熟的试探,深谙明末官场与宫闱的积习——以财帛探路,以关切问实。
巷影中的高鹤年岂会不知他这点心思?
只见他几乎毫无迟滞地微微摆手,侍立一旁的二虎便默然上前,接过了那袋钱财。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随后,高鹤年的声音这才从阴影里再度传来,多了几分似是而非的“体谅”,笑意淡得几乎听不出来:“张部堂客气了。”
“殿下的行踪,干系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咱家也只能透个风给您——”
他语速稍缓,一字一句,清淅入耳:“眼下这光景,天津城若不起些‘风雨’,殿下是断不敢轻易现身的。”
“这城里的水,不搅浑了,潜龙……难入啊。”
他说的十分自然。
而张忻在这一刻也是不由得叹了口气,就象是真的在为太子而担忧一般,并未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朝着高鹤年拱了拱手。
“臣……领命。”
夜色无声,吞噬了所有回音。
高鹤年那声几不可闻的“静候佳音”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着一点微澜,他与同行几人的身影却已彻底融入了浓稠的黑暗,如同水滴入墨,再无痕迹可循。
张忻并未遣人追踪。
上次眼线被拔的教训犹在眼前,他与孙肇兴早有默契,绝不能再轻举妄动,若是再惊到了这“太子”,恐怕他们就再也没有任何可能了。
他默默退回了府内,尽管心中对“太子”此举的真实意图仍存疑虑,但这已不是尤豫的时候。
他沉吟片刻,唤来心腹管家,低声吩咐:“去,速请孙大人过府一叙,就说……鱼儿,咬饵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
孙肇兴步履生风地踏入张忻书房,脸上混杂着焦灼与迫不及待:“如何?可是那边……有信了?”
张忻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旋即便将方才巷中暗会的情形,连同那位“宫里人”代传的“上头”指令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
孙肇兴听着,眼中光芒越来越盛,待到张忻说完,他几乎是按捺不住地从椅中站起,抚掌低笑:“好!好!”
“果然不出我所料!”
“我大清封锁如此严密,那小狐狸岂敢轻易现身入城?”
“他想要乱,想要‘东风’?正合我意!”
他转过头看向了张忻:“本官就做一场天衣无缝的‘乱局’给他看!”
“届时满城目光齐聚,还怕揪不出他的狐狸尾巴?”
见孙肇兴已完全沉浸在即将“立功”的亢奋中,张忻眉头微蹙,迟疑了一瞬,还是开口提醒道:“孙大人,此事……或许仍需谨慎。”
“诶——”孙肇兴一摆手,干脆地打断了张忻的话,脸上满是不以为意,“张部堂多虑了!”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区区小乱,本官还操控得来。”
“这正是一举擒获前明馀孽、向朝廷彰显你我才干的大好时机!”
他拍了拍张忻的肩,语气热切,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放心,一切由本官安排调度。”
“你只需……静观其变,届时,少不了你一份大功!”
张忻看着孙肇兴志在必得的神情,将喉头剩馀的话语咽了回去,只微微颔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可无不可的恭谨浅笑。
“那……便全赖孙大人运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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