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当梁清宏收到消息后,几乎是一刻未停便匆匆赶来面见张忻,向后者说明了情况
“部堂——”他连声音都透着焦灼,“若真如部堂先前所料,清廷只是拿我们作饵,要钓太子出来……”
“如今我们非但没摸清太子的底,反倒打草惊了蛇。”
“那清廷那边……恐怕不会再容我们安稳下去了!”
他脸色铁青,眼中除了慌乱,更压抑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愠怒。
——都是群没用的东西!
若在往日大明还在,他堂堂兵部职方司主事,何须与这些市井之徒搅在一起?
连盯个人都能盯出人命,简直荒唐!
书房里落针可闻,一片死寂。
其馀几人也是面如土色,神情难看至极。
这变故完全出乎他们意料。
按张忻原本的谋划,他们暗中掌握太子行踪,便可左右逢源、进退有据。
如今呢?
太子没控住,反而惊了对方。
若清廷真一直暗中监视着他们,见此情形,但凡认定他们已无利用价值……
那他们的性命,恐怕就真的悬了。
张忻此时的面色同样凝重。
只是与其他人相比,他到底为官多年,静气已浸入骨子里,此刻虽觉棘手,却仍未失方寸。
事情是糟,但未至绝路。
他心中反复推敲的,是那位“太子”此举的真正用意。
为何要主动派人接触,又反手除掉了眼线。
这不象惶惶逃命之辈所为,倒象是……一种带着锋芒的试探。
一片压抑的沉默中,眼见众人已坐立难安,张忻终于缓缓开口:“此前,我始终未将此人当真。”
“如今看来,行事果决,下手不容情,倒真有几分……朱家天潢的狠厉之风。”
他略作停顿,似是感叹,随即神色一正,声音稳了下来:“不过,诸位也不必过于惊慌。”
“只要太子仍未落网,清廷就仍需用我们这张网。”
“眼下最要紧的,是我们须得拿出些‘态度’来。”
说着,他已站起身。
“诸位照原计划行事便可,与太子那边的线,不能断,但暂时不必再派人刻意追踪了。”
言罢,也不等众人回应,便径自朝门外走去。
“部堂?”梁清宏急忙起身,声音发紧,“您这是要去……?”
如今众人同在一条船上,张忻的每一步都牵动生死,他不能不问。
张忻脚步未停,只侧首淡淡瞥了他一眼,唇角掠过一丝辨不清情绪的弧度:“去见见昔日的‘同僚’。”
“事情办得不漂亮,总得亲自去表个态。”
“在这天津城里想活下去,腾挪进退的空间……从来不是别人给的。”
他语调平静,却字字清淅:“得靠自己,一点一点挣出来。”
“毕竟——”
“那位‘太子’,至今……可也只找过我们,不是么?”
这就是他们当前最大的优势。
也唯有利用这一点,才能在这乱局之中,为自己挣出一线辗转的馀地。
自然,这并不代表张忻已决意投靠满清。
至少眼下一切尚未尘埃落定,以他这般心性,绝不可能轻易将筹码全押在一方。
否则,他此时该去见的便不是孙肇兴,而是直接叩响巡抚雷兴的门了。
他找孙肇兴,正是看准了此人急于在新朝立功的焦切之心,就是要借这份心思,给他自己换来几分喘息周旋的时间。
说到底,他仍在两面下注。
那位“太子”行事出乎意料的果决狠辣,已悄然挑动了张忻心底最深处的警剔。
眼下这盘棋,风声鹤唳,杀机四伏。
大明立国近三百年。
这天下还有多少忠于大明之人?
这行事颇有章法的太子又能在这种局势之下掀起多大的浪花来?
这些张忻都需要考虑。
他必须为自己,谋一条最稳、也最活的路。
满城,府衙。
正堂内,雷兴端坐上首,正听着下首几人的禀报,神色平静无波。
鳌拜坐在他左手边,一张虬髯满布的脸上满是不耐,当听到张忻等人的探子被杀之时,他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打断了下属的话。
“一群废物,留着他们作甚?”他声音粗嘎,满语脱口而出,眼中戾气一闪,“若是当真惊到了那小崽子,这群人就算喂狗都死不足惜!”
侍立一旁的汉人通译连忙低声将这话转译过来。
坐在雷兴右手边的孙肇兴,眼皮微微一跳。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上首的雷兴,见对方依旧垂目啜茶,仿佛未曾听闻,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轻咳一声,微微向前倾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谨慎与建言之色:“鳌拜大人所言,自是正理。”
“这些前朝旧臣,办事不力,确是该严加申饬。”他话锋一转,语气放得更缓,“只是……眼下正是用人之际。”
“那张忻等人,在天津经营日久,与南边、与流寇,乃至与这城内外三教九流,多少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
“留着他们,或许……还有些钓饵的用处。”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雷兴的反应。
鳌拜闻言,浓眉一拧,刚要反驳,却听上首传来茶盏与桌面轻轻磕碰的清脆声响。
雷兴将手中官窑青瓷茶盏不轻不重地搁下,抬起眼,目光先在孙肇兴脸上停了停,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孙肇兴心头莫名一紧,连忙将腰弯得更低些。
“孙大人,”雷兴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依你之见,这张忻……是当真无能,办砸了差事;还是……另有心思,在跟咱们玩花样?”
其实张忻猜测的并没有错。
他们早就已经盯上了张忻,毕竟这种消息就连高海那种人都能打探的出来,就更别说他们了。
听到这话,孙肇兴精神一振,知道表现的机会来了。
他略作沉吟,拱手道:“回军门,以下官愚见,张忻此人,宦海沉浮数十载,最是滑不溜手。”
“说他无能,恐不尽然。”
“此番失手,或许是那‘太子’狡黠超出预期。”
他当然要帮张忻说话。
若是当真能够通过张忻这条线拿捏到太子,那他在新朝的地位也就便彻底稳固了。
他顿了顿,见雷兴示意他说下去,便压低声音,继续道:“军门,以下官浅见,对这些前朝旧人,既要用,也要防,更要……逼。”
孙肇兴丝毫都不想着自己亦是前朝旧人,侃侃而谈:“得让他们清楚,如今谁才是这片天地的主子。”
“得让他们知道,若不能尽快拿出些‘真东西’来,莫说往日荣华,便是项上人头,也未必安稳。”
他这话说得露骨,却正中鳌拜下怀。
鳌拜虽听不懂全部汉话,但从孙肇兴的神态和几个关键词,也猜出了大概,难得地冲孙肇兴点了点头,从鼻子里又哼出一声,这次却少了几分怒气,多了点赞同。
雷兴微微皱眉,半晌不语。
而整个堂内亦是一时静极。
“孙大人,”良久,雷兴终于再次开口,“你与那张忻,也算旧识。”
“这‘逼’之一字,由你去办,如何?”
孙肇兴心头一喜,面上却愈发恭谨:“能为军门分忧,是下官的福分。”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让那张忻明白利害,不敢再存首鼠两端之心!”
“唔。”雷兴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已越过他,投向堂外渐高的日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告诉他,这天津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是体体面面地帮我大清办好这趟差事,将来或许还有份前程;”
“还是惨死于荒外,为新朝所不容”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落在孙肇兴脸上,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让他自己选。”
孙肇兴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立刻低头拱手:“下官明白。”
……
消息总在暗处流得最快。
张忻访孙肇兴之举,未能完全掩人耳目。
当夜,风声已传至几处有心之人耳中。
城南一处隐蔽民宅内,一青衫文士攥紧手中字条,眼框发红,声音发颤:“张忻那老贼……竟去见孙肇兴了?”
“好……好!”
“这定是太子殿下有了音频!否则这老狗岂会贸然动作?”
“先帝血脉未绝,大明气数未尽!”他猛地抬头,对身边两个短打扮的汉子道,“我等不能再蛰伏了。”
“必须有所行动,至少……要让殿下知道,这城中还有忠心可用之人,绝非尽是张忻这等首鼠两端之辈!”
城东码头附近,窝棚深处。
几个身影蹲踞在阴影里,其中一人嗓音低哑,带着江湖草莽特有的冷硬:“盯紧张忻。”
“若他真能摸出那前明太子的下落……”
他顿了顿,黑暗中响起细微的铁器摩擦声。
“找准时机,做了他。”
“此人只会搅乱抗清大局。”
暗流从不只一处涌动。
正如朱慈烺所料——当张忻这根最显眼的“线”猛然颤动,所有在暗中垂钓、观望、潜伏的手,皆不由自主地随之收紧或变换了姿态。
水,彻底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