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合小院里。
看着朱慈烺那些看似毫无章法却持续不断的古怪动作,高鹤年与二虎面面相觑,眼中都是不解。
其实,若非情势所迫,朱慈烺也不想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时候还如此折腾自己。
他从穿越伊始,给自己的定位便是倚仗前世的见识与谋略周旋,而非亲自上阵搏杀。
可局势一步步逼到此处,由不得他选择。
多一分气力,在这乱世便多一分存活的指望。
更何况,他如今顶着的是“大明太子”的名头。
——“明朝天子易溶于水”那个后世戏谑的梗,他可没忘。
即便大明真的亡了,南明小朝廷内部的倾轧争斗,史书所载难道还少吗?
如今朱由崧已在南京登基,自己只要还披着“先帝嫡子”这层皮,便永远是某些人眼中不得不除的障碍。
将来免不了一番明争暗斗,乃至刀兵相见。
眼下增强自身,总不是坏事。
其实若有可能的话,他倒真想寻个真正的武学高手,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
只可惜,如今空有太子之名,却困于这方寸小院,连门都出不得。
“呼……呼……”
院中,朱慈烺做完最后一组动作,大口喘着粗气,额上汗水涔涔。
他再也支撑不住,直接向后一仰,躺倒在冰凉的地面上,只觉四肢百骸酸软无力,连手指都不想动弹。
“殿下。”一旁的高鹤年立刻趋步上前,递上干净的布巾,动作恭谨而自然。
这些日子,他愈发乖顺,那姿态神情,几乎真将朱慈烺当作了东宫正主伺奉。
朱慈烺也不客气,撑坐起来,接过布巾擦了把脸,这才看向默立一旁的二虎:“有事?”
二虎如今是他真正的心腹臂膀。
为防人多眼杂,平素若无必须由朱慈烺亲自定夺的要紧事,二虎并不会轻易亲自前来,只通过手下弟兄传递消息。
这般安排,如今看来倒是歪打正着。
随着《抗清手册》彻底在流民群中传了开来,如今的清廷亦是加强了搜查,甚至还管控起了难民。
可无论是朱慈烺自己,还是二虎手下那帮弟兄,本就是难民堆里打滚的模样,身上哪有半分“贵人”或“探子”的痕迹?
混在灰头土脸的人群里,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就连这小院,前几日遭遇辫子兵挨户盘查时,朱慈烺也不过是将高鹤年藏严实了,自己顶着那张被风吹日晒弄得黝黑粗糙的脸,再舍出些许碎银,便轻易打发了那些兵丁。
——怨得了谁呢?
任谁想破脑袋,也料不到那养尊处优、深居宫禁的大明太子,会是这般模样。
“殿下,”二虎见问,立刻压低声音回道,“码头那边,那伙人又冒头了,一直在咱们上次留话的地界附近转悠,看样子……象是在等咱们的人再去。”
“哦?”朱慈烺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倒是比我想的还要心急。”
“昨夜才扔了块石头试水深浅,今日就迫不及待想看清涟漪了。”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不急。”
“晾着他们,等上几日再说。”
“晾着?”二虎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是殿下您让去传话试探的吗?
怎么转头又要晾着?
“上杆子不是买卖。”朱慈烺随口道了句俗语,见二虎和高鹤年皆是一脸茫然,才意识到这话太过现代,便笑了笑,换了个说法:“孤毕竟是太子,总不能显得太过急迫,平白让人看轻了去。”
“眼下清军环伺,虎视眈眈,一步行差踏错,便是满盘皆输的局。”
“稳住了,不急。”
他话音顿了顿,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一旁垂首而立的高鹤年,终是没再隐瞒,看向二虎,语气转为认真:“等足三日。”
“三日后,你再去问他们答案。”
“切记,一定要隐蔽。”
“也不用管他们说些什么,问完便走。”
“若是发现有人跟着,不管是何人,直接弄死即可。”
涉及到生生死死,二虎的表情也是立刻严肃了起来,虽然他也看不懂朱慈烺的意思,但出于信任,还是立刻点了点头,旋即便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殿下是想……”高鹤年在一旁,终究没忍住心中疑惑,试探着开口。
朱慈烺却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高鹤年近日态度转变,他看在眼里,有些事自不必再象防贼般瞒他,但内核的算计与节奏,却也不必全然透底。
如今的他可不仅仅是要将水搅浑,而是要通过抽丝剥茧,将真正可以拿来用的所有力量都掌控在手里。
这天津城里查找太子的人就这么多。
他能想的出来,旁人就想不出来了嘛?
而且无论是清廷也好,亦或是南明也罢,此时都掌控着比朱慈烺更强的力量。
只要一队人乱起来,那乱的就是所有人。
只有这些人露出了破绽,让他发现,朱慈烺才可以从中抽丝剥茧。
况且真正关心太子安危之人是绝对不可能派人跟随二虎他们的,毕竟如今的天津本就凶险。
也唯有心怀叵测之人才会如此。
他这才让二虎如此行事。
只不过这种事,自是无需与他人多说。
“高伴伴,”朱慈烺自然地转开了话题,语气平和,“既然你我暂时都出不得这门,闲着也是闲着。”
“不如……趁此时机,你教教孤一些宫中的礼仪规矩,可好?”
他看向高鹤年,眼神清澈,“往日只听人言天家礼仪繁复,孤却未曾正经学过。”
“将来若真有机会立于人前,总不能露了怯,叫人笑话。”
朱慈烺不能停下脚步。
既以下定决心承继朱明之天命,那他自然而然要补足自己如今的不足。
这几天来,朱慈烺已经开始重温乃至深钻这个时代士子必读的经典了。
前世的他虽对此有所涉猎,但也只是为了创作而已,算不上深入。
这宫廷礼仪,亦是如此。
有些功夫,必须早早备下,未雨绸缪,从来不只是句空话。
对此,高鹤年表情丝毫不变,而是立刻行了一礼,:“奴婢领命。”
三日后。
夜,码头。
风比前几日更冷了些,几点鬼火般的灯笼光在远处巡哨的鞑子兵手里摇晃,映得码头大片局域越发幽暗。
二虎混在一群苦力中间,破旧的夹袄裹得紧紧的,脸上蹭着灰,眼神却象夜里的猫,锐利地扫视着靠近废弃缆桩的阴影。
那里,果然又杵着两个人影,和上次差不多的位置,只是这回站得更靠里些。
二虎在心里掐着时间,等手里半块梆硬的杂粮饼终于啃完,又灌了两口凉水,这才慢吞吞起身,象其他找活路的苦力一样,踢踢踏踏地朝那阴影处晃过去。
他没直接走向那两人,而是先绕到一堆破渔网旁边,假装弯腰提鞋。
馀光里,那两人明显注意到了他,身体微微绷紧。
而二虎这才直起身转向他们,趿拉着草鞋走近,在离他们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抹了把鼻子,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码头常见的粗嘎:“喂,两位爷。”
那两人没应声,只是盯着他。
瘦高个的目光尤其锐利,上下打量着二虎。
二虎也不罗嗦,按照朱慈烺交代的,开门见山:“上次问的事,可想清楚了?”
矮壮的那个往前挪了小半步,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淅:“想清楚了。”
“我们……一直是大明的臣子。”
二虎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听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成,话带到了。”
他撂下这句,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步伐甚至比来时要快上两分。
刚刚走出十几步,当穿过一堆散乱的木箱时,二虎借着侧身避让的瞬间,眼角馀光飞快地向后一瞥。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模糊的身影正从缆桩阴影里闪出来,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
不是那个矮壮的,是那个瘦高个。
对方跟得很专业,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利用各种障碍物遮挡身形,若不是二虎得了朱慈烺的严令,事先存了十二分的小心,又对这片局域的犄角旮旯了如指掌,恐怕真会被他瞒过去。
绕了约莫一刻钟,二虎拐进一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堵塌了半截的土墙,堆着些朽木和破渔网,腥臭扑鼻。
他走到墙根,假装被绊了一下,嘴里骂骂咧咧。
就在这一瞬间,他猛地侧身,朝着胡同口阴影里低喝一声:“动手!”
话音未落,从那塌墙的阴影后、旁边一处破棚子的烂席子底下,猛地窜出三条黑影,直接就奔着那人扑了上去。
“唔……!”
瘦高个只来得及发出半声闷哼,便被死死按在冰冷污秽的地面上,挣扎了片刻后,便再也没有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