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当真只说了这些?”
夜色如墨,天津外城一座不起眼的民宅内。
梁清宏眉头紧锁,脸色沉肃,目光紧紧盯着垂首立在门边的汉子,又问了一遍。
“回老爷的话,千真万确,那人就只撂下这么几句。”门外的汉子连忙答道,“小的听得真真切切,一个字不敢差。”
“人呢?”梁清宏追问,声音压低,“可派人跟上了?”
“天实在太黑,码头那边难民又多,挤来挤去……眼错不见,就跟丢了。”
梁清宏沉默片刻,终是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
可那汉子仍杵在门口没动,他这才反应过来,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随后从袖中摸索出几块碎银,不甚情愿地抛了过去。
那汉子手脚麻利地接住,在手心里掂了掂,脸上这才堆出笑来,躬身退了下去。
梁清宏看着重新合上的门板,鼻子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这些市井之徒,便是这般模样——不见着实打实的好处,便连句话也传不囫囵。
可他此时也无暇计较这些。
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袍,只穿着中衣,便匆匆推开房门,踏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夜风带着料峭寒意,激得他一个哆嗦,头脑却越发清醒。
宅院里一片寂静,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敲打着青石板,他没有惊动仆役,自己摸到侧门,轻轻拔开门闩,闪身而出。
外城的街道在宵禁后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兵丁的梆子声,沉闷而规律。
梁清宏不敢走大路,只沿着墙根的阴影,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快速而无声地穿行。
张祈的住处离此不远,却不在外城这鱼龙混杂之地,而是在靠近内城边缘一处相对清净的巷弄,门户低调,却内有乾坤。
梁清宏七拐八绕,避过两处巡哨,终于来到那扇不起眼的黑漆门前。
他没有叩响门环,而是按照约定,在门板上有节奏地轻叩了五下,三长两短。
片刻,门内传来细微的响动,门被拉开一道缝。
一个老苍头探出半张脸,认出是梁清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未多言,迅速将他让了进去,随即无声地关紧门户。
“部堂可曾安歇?”梁清宏低声问,气息还未完全平复。
老苍头摇摇头,指了指后院书房的方向,那里依稀还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梁清宏点点头,径直穿过庭院。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抬手轻叩两下,里面传来张祈沉稳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只见张祈并未就寝,而是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油灯的光晕将他半边身子笼在昏黄里。
他穿着家常的深蓝色道袍,头发略显松散,但眼神清明,毫无睡意。
“清宏?”张祈放下书卷,目光落在他略显凌乱的衣着和紧绷的脸上,“何事如此紧急?”
梁清宏反手掩上门,快步走到书案前,也顾不得礼数,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将码头传话之事,连同那汉子所言以及眼线跟丢的情况,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
他说得仔细,甚至模仿了那汉子转述时的语气。
说完,书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听得见油灯偶尔的噼啪声。
张祈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再次唤来方才开门的老苍头,淡淡吩咐:“去,把人都请来。”
梁清宏垂手立在一旁,对此并无异议。
宦海浮沉,利害攸关之事,自当共议,尤其是到了他们如今的这般地步。
他方才来得急切未及召集,如今部堂既要做决断,自然需众人同在。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过。
张祈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神色平静如常,那份曾在刑部大堂审阅无数案卷的沉稳定力,早已刻入骨髓。
约莫过了一炷香工夫,几条人影才陆陆续续、悄无声息地闪进书房。
有锦衣卫指挥佥事许占魁,户部给事中李崇年,还有两位昔日郎中级别的官员。
人人面带倦色,眼中却都藏着惊疑。
待人聚齐,张祈目光扫过梁清宏。
梁清宏会意,立刻将方才的话又清淅复述了一遍,话音甫落,书房内先前凝重的寂静顿时被打破。
“太子?!果真露面了?”许占魁眼睛一亮,声音里压不住兴奋。
“好!好哇!”李崇年捻着胡须,脸上的睡意一扫而空,“听这口气,分明是走投无路,急需援手!”
“此乃天赐良机,正可将其牢牢掌控在手。”
“届时,无论是南边还是北廷,我等皆有进退裕如的资本!”
“正是此理!”另一人附和,“奇货可居,莫过于此!”
一时间,几人脸上因深夜被扰清梦而起的那点恼意早已烟消云散,反倒皆是兴奋了起来。
然而,就在这浮动的兴奋即将蔓延开来时,张祈却缓缓抬起手,向下虚虚一压。
只这一个简单的动作,所有的声音便象被刀切断一般,戛然而止。
“诸位,”张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当真以为,这位‘太子殿下’……已是走投无路?”
他目光逐一掠过众人骤然僵硬的脸:“若真山穷水尽,惶惶如丧家之犬,他又从何得知,是‘我们’在暗中寻他?”
“既知是我们,为何不悄悄前来投奔,反要以这般近乎‘质问’的口吻,公然传话?”
短短两问,象两盆冰水,将众人心头刚刚蹿起的火苗浇得只剩青烟。
书房内的气氛骤然绷紧。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的兴奋迅速褪去,换上了更深的警剔与凝重。
张祈说得没错,这简简单单一句话,看似求救,内里却藏着试探、较量,甚至反客为主的锋芒。
“部堂,”梁清宏眉头紧锁,迟疑道,“或许……是咱们想深了?”
“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郎,骤逢国破家亡,颠沛流离,纵然有些机警,又能有多少深沉心思?”
“十五岁?”张祈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冷笑,摇了摇头,“世宗皇帝当年继位登基,也是十五岁。”
“结可果如何?”
“杨廷和等人当年势焰何等熏天,最后结局又如何?”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愈发深邃,“况且……若连这位藏匿无踪的‘太子’,都已能察觉我等动作。”
“那么——”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字字如锤:“你们以为,盘踞此地的清虏鹰犬、江南派来的秘使、乃至流窜附近的闯献馀孽……他们会注意不到我们么?”
“他们为何至今,还未对我们动手?”
“部堂!”
此言一出,不仅梁清宏,在场所有人几乎同时变色,许占魁更是失声低呼,有人甚至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血色褪尽。
张祈却依旧坐着,只是慢慢整理了一下略显松散的衣襟,目光扫过众人惊惶的脸,最后落向自己垂在肩头的发丝。
“诸公,”他语气平淡,却象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我们的头发……怕是保不住了。”
若清廷真已盯上他们,这便是迟早的事,亦是投名状般无法回避的一步。
话音落下,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与那些为了活命可以毫不尤豫剃发的市井百姓不同,在座众人,即便宦海失意,即便心思各异,终究是读过圣贤书、受过朝廷俸禄的士人。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这道理自幼刻入骨髓,此刻被张祈以如此平淡的口吻点破,几人心头皆是一震,面上神情复杂变幻。
“不过——”张祈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这令人难堪的沉默。
他缓缓站起身,抚了抚发冠,“也无需过分惊惶。”
“清廷至今未动我们,依我看,其一,是他们尚未真正捏住太子的尾巴。”
“其二,他们或许也想留着咱们,用太子这根线,来牵动南边的神经。”
“这是在拿我们当饵,钓更大的鱼。”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而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在鱼未咬死饵、钓者未收竿之前,这水中,便有我们辗转腾挪的馀地!”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梁清宏身上,语气斩钉截铁,做出了决断:“搜寻太子之事,照旧进行,不可松懈。”
“此外,让你手下的人警醒些,耐住性子。”
“下次若再见太子的人,”他字字清淅,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告诉他,我们,一直是大明的臣子。”
紧接着,他声音陡然转厉,透出一股狠劲:“还有——务必想办法跟上他们!”
“盯死了!”
“看清他们的落脚处,摸清他们的底细!”
“这一次,绝不能再跟丢!”
“若我没猜错的话,这太子可能并非是在城外,而是就在这天津诚之内,就在我们所有人眼皮底下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