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
三合小院之内依旧平静。
虽然自那日夜里闹出乱子后,清军派人来搜查过,但也只是可以贿赂的辫子兵,根本算不上什么危险。
此时,院中静悄悄的,只有偶尔风吹过枯藤的窸窣声。
朱慈烺坐在正房门坎内的一张小凳上,就着天光,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截枯草。
高鹤年则垂手立在檐下的阴影里,低眉顺眼,这几日下来,他面上那点挣扎与不甘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恭顺。
“吱呀”一声,院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
一个精悍的汉子侧身闪入,正是二虎留下用来保护朱慈烺并且与外界联系的人之一,名叫石柱。
他快步走到朱慈烺跟前,抱了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公子,外头风声更紧了。”
朱慈烺抬眼:“怎么说?”
“港口那边,鞑子巡查的兵马多了近一倍,专盯着聚堆说话的、面生的,盘问得贼细。”
“码头上昨日还拖走了两个人,说是形迹可疑,眼下不知死活。”
石柱语速很快,“城里几条主街,夜里的巡哨也密了不少。”
“还有……咱们弟兄留意到,似乎另有两三拨人,也在暗地里打听‘朱明’和那些‘说法’的来路,行踪鬼祟,不象是官面上的人。”
正如朱慈烺预料一般。
在有着足够基数的难民群体之下,这《抗清手册》之中的内容流传的十分迅速。
短短数日时间,便已经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虽然二虎莫明其妙的将“朱明”的名号给弄了出来,让朱慈烺有些意外,不过却也全都在掌控之中。
很显然,水已经完全被他搅乱了。
朱慈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
“告诉弟兄们,一切照旧,但要再加三分小心。”
“非必要,暂缓与人深谈,莫要深耕。”
“是。”石柱应下,尤豫了一下又问,“公子,要不要让二哥他们先避一避风头?”
“不必。”朱慈烺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决,“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是把眼睛放亮,耳朵竖尖。”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
“让二虎按计划行事。”
“去吧。”
石柱不再多言,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院门。
院子里重归寂静。
阴影里,高鹤年的眼皮微微抬了抬,目光掠过空荡荡的院门,又落回朱慈烺沉静的侧脸上,他嘴唇翕动了几下,象是有什么话堵在了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几日他一直如此,很少开口。
这也与他如今的处境有关。
他已被无形地排除在内核之外。
朱慈烺虽未刻意针对他,但对于一个尚不可全信之人,朱慈烺自然不可能和盘托出所有计划。
高鹤年心里也清楚,知道自己对如今的朱慈烺而言已非必需,更不敢多问,生怕连这点“有用”的馀地都失去。
正默然间,朱慈烺却仿佛是脑后生了眼睛,淡淡开口:“高伴伴有话要说?”
高鹤年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向前挪了半步,声音干涩:“殿下……奴婢心里实在有些憋闷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朱慈烺将那截枯草随手丢在地上,这才转头看向他。
这宦官虽已非必要,但终究是“太子”身份的一道活凭证,倒也不至于完全忽视。
闻言,高鹤年的眼神顿时一亮,深吸了一口气:“殿下让二虎他们在外头散播那些……法子,奴婢知道是为长远计。”
“可如今,清虏显然已察觉有异,搜查一日严过一日。”
“这般下去,万一……万一真引来了大队人马,铁了心将这天津城翻个底朝天……”
他的话停在这里,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再明白不过。
在他看来,朱慈烺此举无异于在刀口舔血,太过天真。
难不成真以为靠着那些散兵游勇、几句流言,就能撼动已据北地的清廷?
朱慈烺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反问了一句:“你觉得,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自然是……我大明的天下。”高鹤年几乎是下意识的说道。
“是吗?”朱慈烺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三百年前,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是蒙古人的。”
“再往前呢?”
“是赵宋的,是李唐的,是杨隋的……山河更替,社稷倾复,终究只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罢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深邃的微光:“高伴伴,你熟读史书,当知我朝太祖高皇帝起于微末之时,是何光景。”
“一介淮右布衣,父母兄侄死于饥荒,自身托钵游方,可谓身无长物,命如草芥。”
“当时世人看来,北有蒙元铁骑纵横,南有群雄割据称王,谁会将一个皇觉寺的小和尚放在眼里?”
“可后来呢?”朱慈烺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太祖皇帝扫清寰宇,一统江山。”
“你可曾想过,他靠的是什么?”
“不是生来的富贵,不是传国的玉玺,甚至起初,也没有多少精兵强将。”
“他靠的是‘驱逐胡虏,恢复中华’这八个字,靠的是天下汹汹的民心,是万千活不下去、又心怀不甘的汉家儿女!”
“陈友谅势大如何?张士诚富庶又如何?”
“失了人心,逆了潮流,终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收回目光,再次定定地落在高鹤年脸上,那目光沉静,却似有千钧之重:“今日之建虏,其暴虐苛烈,圈地剃发,视我汉民如牛马猪狗,其失人心处,比之蒙元末年,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或许兵强马壮一时,可这天下,终究是天下人的天下。”
“孤从未奢望,仅凭二虎这几十人,或是一本小小的册子,就能立刻扫清寰宇,复我河山。”
朱慈烺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在渐浓的暮色里格外清淅,“孤所做的一切,只是想告诉那些象二虎一样,心中还有血性、眼中还有不甘的人——”
“反抗,不是痴心妄想;”
“求生,亦不必摇尾乞怜。”
“此举看似凶险,但实则是绝处求生。”
“若是什么都不做,难道清廷来日就不会搜查了吗?”
“无非……是多苟活几日罢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
“若是咱们真能在这一潭死水里,搅起一点浪呢?”
话到此处,他收回视线,对着高鹤年微微摇了摇头,没再继续往下说,只留下那句似问非问的话,和一声轻叹般的尾音,沉在将临的夜色里:
“且看着吧。”
暮色四合,檐下的阴影更重了。
高鹤年望着朱慈烺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沉静深邃的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脑子里没来由地,忽然闪过了记忆里那位真正的太子殿下。
那位在深宫之中,由大儒教导、礼仪周全、眉目温雅的少年。
他下意识地将两张面容、两种眼神放在一处比了比。
若是……若是那位真到了眼下这般山穷水尽的境地,能说出方才那样一番话么?
能有这般……几乎可以称得上完美的表现么?
“明可亡,汉家江山不可亡。”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这两句话象两颗沉重的石子,默默沉入了高鹤年的心中,当下便立刻有了决断。
那不仅仅是言辞的差异,更是……某种根子里的、截然不同的东西。
更让他感到心惊的是,他分明从朱慈烺平静的语调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察觉到了一股近乎灼人的笃定。
——这位冒名的“殿下”,这些话,竟不象是在说服别人。
倒象……只是在陈述他心中本就坚信不疑的天地至理。
夜,码头。
二虎隐在暗处,眼睛紧紧盯着远处的几道黑影,连眨都不敢多眨。
他已盯了他们整整两日。
自打《抗清手册》里的那些说法渐渐传开,这些人便象嗅着味的野狗般冒了出来,在码头四处打探,问东问西。
里头有几人他甚至瞧着面熟——正是前些日子同样在暗中探寻“太子”下落的那批人。
想起朱慈烺交代过的话,二虎心头一紧。
眼看那几人转身就要没入黑暗,他再不敢耽搁,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夜色浓重,他仍下意识抬手掩了掩面容。
“谁?!”
那几人极为警觉,几乎立刻便察觉身后有人。
二虎也不绕弯,径直挡在他们前路,压低嗓音,话语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捎句话给你们后头的人——”
“太子殿下如今有难。”
“问他,可还认自己是大明的官?”
——寒风骤起!
说罢,二虎也不等那几人反应,几乎立刻便转过身重新融入到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