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津外城。
港口。
此地是外城之中难民聚集最多之地,包括内城之中被赶出的百姓同样也大多聚集在此。
倒也并非是因为别的。
于天津这种港口城市而言,在未被清军完全封锁之前,只要有上一把子力气,那便总能在这混到一口吃的。
虽然如今天津被封锁了。
但无论是出于习惯也好,亦或是为了怕被他人抢占了机会也罢,此地都成为了难民聚集最多之地。
自然,这里也成了清军把守最严的地方。
刚进港口那片杂乱窝棚区,二虎便和手下弟兄们自然地散开了,三三两两走着,混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毫不起眼。
“太子爷……不,公子教的那些法子,真神了。”走在二虎身边的一个汉子,揉了揉熬得发红的眼睛,压低声音感叹,“昨夜听的时候还觉得弯弯绕绕。”
“可现在细细一想,前些日子撞见清狗时他们的路数,可不就跟公子说的一模一样?”
他脸上不见多少困倦,反倒有股光,是心里透亮的那种光。
只一夜,朱慈烺便用那些实实在在的“法子”和耐心的讲解,把他们心里对“天家贵人”那点模糊又敬畏的印象,砸了个粉碎,换上了另一种沉甸甸的、近乎信服的东西。
这哪里是传闻里不食肉糜的贵人?
这分明是……能领着他们在这吃人世道里趟出一条活路的人。
小小年纪便有了如此能力,若是大明不亡,他日朱慈烺能够继位,他们都不敢想象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俺早就说过,”二虎接话,声音里带着与有荣焉的踏实,眼神却警剔地扫着四周,“公子不是一般人。”
“河沟里那会儿,俺就觉得。”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记牢了,往后在外头,绝不能再提‘太子’二字,只叫‘公子’。”
“可公子让咱们把这册子里的东西传出去,”另一个汉子挠了挠头,面露难色,“又不让说是他写的。”
“这……咋弄?”
朱慈烺自是不可能让这件事再次牵扯到太子的身上。
其实他如今大致也能猜出一些清廷的意思。
所谓的封锁实则是想给他困在可以控制的局域,但是没有进行详细的搜查,除了怕闹出乱子之外,恐怕就是想着借用这“崇祯之子”的名头来让南明不安了。
清廷如今的主要对手便是南明与农民军。
相比之下。
他这个势单力薄的太子对付起来则是要更加轻松的多,这个时候若是再将这《抗清手册》之事往太子身上拦,岂不是逼清廷发疯嘛?
他如今想要将这些东西散开,只是想要趁机影响到整个清军的部署。
若是真的将清廷给逼急了,那可便得不偿失了。
至于将这东西完全传开之后所带来的功名,那便不是朱慈烺能够想的。
他如今本就危在旦夕,功名什么的自是无用。
且他既以冒姓太子。
这些所谓的功名,更是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帮助,反倒都是麻烦,要不要又有何关系?
“说是俺写的?”先前那汉子试探道,“反正公子说了,随意传开就行。”
“不成。”二虎立刻摇头,语气坚决,“俺们是什么人?”
“斗大字识不了一箩筐,写得出这个?”
“这是公子的心血,公子可以不要,咱们不能贪,更不能抢。”
他拧眉思索片刻,忽然,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公子姓朱,是大明的太子,是崇祯皇帝的儿子……
既然不能明说,那不如……
“若真有人问起,”二虎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就说……是一个叫朱明的人写的即可。”
“朱明?”两个汉子都愣了一下。
“对,朱明。”二虎重重点头,目光扫过港口外浑浊的水面,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清军哨船,“就这个名。”
“别的,一概不知。”
那两人互相看了看,点点头,随即转身散开,象往常一样悄没声地融进了人群里,一边把这话递给其他弟兄,一边各自寻摸地界,开始办事。
港口的风格外湿冷,裹着水腥气和成千上万人积聚的陈垢味,一阵阵扑在脸上。
二虎把身上那件破袄子又裹紧了些,肩膀缩起,让自己看起来更象个为口吃的愁断了肠的苦力。
他眼睛半眯着,象是茫然无神,实则馀光飞快地扫过一张张木然或凄苦的面孔,心里头掂量得飞快。
不能找那些眼里还有凶光、一看就憋着股邪火的——这种人容易惹事,也容易被盯上。
也不能找那些彻底垮了、只剩一口气等死的——说了他们也听不进去。
这些时日来。
二虎的成长可是有目共睹,尤其是再加之他收揽过人手抗清的缘故,他对于哪些人能够成为抗清预备役,早就已经有了一些刻板印象。
要找的,是那些眼里还有挣扎、还有不甘的人。
他缓缓穿梭码头,又经过了几个清军的盘查,随后慢慢挪到一个蹲在破席子边的中年汉子旁边,也学样蹲下,从怀里掏出半块黑乎乎的杂粮饼子,掰了一小点,慢慢嚼着。
那汉子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头盯着地上几只抢食的蚂蚁。
“听说了吗?”二虎嚼着饼子,含混地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旁边人听见,“北边……好象有能人,写了点东西。”
那汉子没动,耳朵却似乎微微竖了一下。
二虎继续用那种拉家常的、带着点神秘的语气说:“说是专讲怎么应付那些骑马射箭的鞑子兵。”
“比如啊,他们追你,你别往大路跑,专挑那种窄巷子、烂泥地、带刺的灌木丛里钻,让他们马跑不开,箭射不准……”
汉子终于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二虎一眼,眼神里透着怀疑和警剔:“你听谁胡咧咧的?”
“鞑子兵凶着呢,哪有那么简单。”
“爱信不信。”二虎也不争辩,又掰了块饼子塞嘴里,“反正听说河北那边,有人照这法子,真从鞑子小队手里跑脱过,还反手摸掉了俩。”他故意把话说得半真半假,留有馀地。
汉子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那能人……叫啥?”
二虎心里一紧,面上却故作随意:“好象……姓朱?”
“叫朱明?”
“嗨,谁知道真名假名,这世道,有个说法就不错了。”
他把“朱明”两个字咬得轻,却清淅。
说完,他拍拍手上的饼渣,站起身,象是歇够了要去找活计,晃晃悠悠又朝另一堆人挪去。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汉子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而同时间,二虎带着的那批人同样也在整个天津外城之内游荡。
他们虽然没有二虎那样的细心。
但笨法子有笨法子的用处。
对于朱慈烺而言,话递出去,种子撒下去,这就已经足够了。
而在如此庞大的难民基数之下。
这股风亦是刮的极快。
尤其是再加之清廷封锁所带来的人心浮动,更是无形之间加剧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