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内,一盏油灯被点亮。
二虎脸上仍带着几分未褪的兴奋与找到主心骨的踏实。
而一旁的高鹤年,脸色却在灯下显得有些僵硬,尤其在目光扫过门外那些沉默伫立的汉子身影时,他更是抿紧了嘴唇,自进屋后便一言未发,甚至连高海及那些混混的下场都未敢多问一句。
他当然记得这二虎。
也正是因为记得,此刻的他才显得无比紧绷。
要知道,他之所以选择与朱慈烺合作,并非是单纯为了也一丝缥缈的机会。
这些宦官都精明的很。
朱慈烺只是个来历不明的人罢了,如今更是危在旦夕,岂能让他完全信任?
真正的原因还是因为他一直都掌控着主动权。
然而,二虎这队人马的出现则是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巨大的落差与失控感,让他此刻只能保持沉默,谨慎地观察着。
朱慈烺并未分神去安抚或震慑高鹤年。
这宦官精明的很。
自会慢慢适应这一切。
若是不识趣的话,如今的他也已然不再是必须的了,自是好解决。
此刻,他正拉着二虎粗糙的手,不容分说地将他按在自己对面的凳子上。
这几乎完全是他的本能。
或许就是因为创作小说太多了的关系,这种拉拢人心的手段亦是被朱慈烺刻在了骨子里。
而二虎对此也是倍感殊荣。
他这辈子哪想过,自己一个泥腿子,能有被“太子殿下”拉着手、面对面坐着的一天?
门口几个汉子见状也暗暗交换了眼色,心中震动。
这位“殿下”,似乎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殿下,如今清军正在搜寻您。”
“悬赏已经下了。”
“城内外皆有封锁,俺是前天才入城的,前天城外可以南下的路几乎便已经被堵死了。”
“如今这天津城更是只留南门可进,且许进不许出,盘查的除了绿营兵,还有真满洲旗丁带着懂官话的汉人书办,挨个验看路引、询问籍贯来由,稍有支吾或口音不对,立刻扣下。”
“水路上更严,大小漕船、渔舟、货船,一概锚在岸边,有旗兵驾小船日夜巡视,岸边还有了望哨。”
“听说前两天有艘小船想趁夜摸出去,直接被岸上火箭射中,连人带船烧了个干净。”
与高海带回那些零零碎碎的消息不同。
二虎显然是要直接的多,并且也知道朱慈烺此时的情况,刚一坐下后便详细说明了他所知道的一切。
朱慈烺静静听着,面上却未见波澜。
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二虎因激动与疲惫而显得格外认真的脸上,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当初随你出来的那些乡亲……可还安好?”
声音很轻,语气却异常郑重。
此言一出,不仅二虎愣住了,连门口竖耳倾听的那几条汉子,也齐齐怔住。
他们万没想到,在这自身尚且危如累卵的关头,“太子殿下”脱口而出的第一句关怀,竟是问及他们这些草民的家人。
这些汉子与二虎不同,他们最初并非全为“忠义”或“太子”而来,更多的是迫于生计血仇,又拗不过二虎的坚持。
可此刻,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一个落座的动作,在他们眼中,却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
唯有高鹤年,脸上依旧是一片复杂的僵硬。
二虎鼻头猛地一酸,他不懂什么朝堂礼节,只觉一股热流堵在胸口。
他用力眨了眨眼,嗓音有些发哑,叹道:“逃是逃出来一些……但兵荒马乱的,跑散了,如今……也没个准信了。”
“俺在这天津看到了几个。”
“但为了避免被人发现,也不敢上去相认。”
朱慈烺一脸感同身受的叹了口气,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几个汉子,旋即再次拉起了二虎的手,叹道:“放心,会好的。”
说罢,他也没去聊什么正事,而是看向了高鹤年:“高伴伴,去将家里能吃的都张罗出来。”
“让外面辛苦了一夜的弟兄们,先吃顿饱饭,暖暖身子。”
“先让弟兄们吃顿饱饭。”
这番举动固然有收揽人心的考量,却也并非全然出自算计。
他是相当于救了这二虎一命。
但说白了,他们又何尝不是帮了朱慈烺自己?
而这些人如今又冒险前来。
无论如何朱慈烺都能让这些人寒了心。
话音落下,二虎等人尚未来得及反应,高鹤年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自打进了天津城,这是朱慈烺第一次如此直接、近乎吩咐般地命令他。
其中意味,他岂会不知?
然而时移世易,他不敢,也不能拒绝。
高鹤年迅速垂下眼帘,将那一丝复杂的情绪掩去,向前一步,行了一个标准而恭顺的宦官礼:“奴婢领命。”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朝门外走去,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萧索。
朱慈烺望着他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心中并无半分忧虑。
这院子里外如今都是二虎的人,高鹤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宦官,能翻出什么浪花?
不过是瓮中之鳖,识时务者为俊杰罢了。
他此前已充分展现了能力与果决,如今,是该这位精明的“合作伙伴”认清现实、调整姿态的时候了。
二虎哪里懂得这瞬息间的机锋与角力。
他只觉得让“太子殿下”身边近侍来伺候他们这些粗人,实在不合规矩,眼看高鹤年动了,慌忙就要起身阻拦:“殿下,这可使不——”
“哎——”朱慈烺手上微微用力,将他按回凳上,截住了他的话头,神色恳切,“你们皆是于孤有难的功臣,万不可如此见外。如今流离失所,孤身无长物,无以犒赏。”
他顿了顿,声音清淅而郑重:“今日之情,孤铭记于心。”
“且待他日抵达江南,重振旗鼓,孤必论功行赏,绝不食言。”
听到这话,二虎只感更加荣幸。
而门口的几人同样也是如此,原本心中对此番冒险入津救人的那种芥蒂,也在无形之间散了开来。
他们都是粗人。
很容易满足。
只需要让他们看到朱慈烺的真心便足够了。
而直至高鹤年的身影消失之后,朱慈烺这才再次开口,终是说起了“正事”。
只不过,这正事关注的也并非是二虎所说的城内。
——而是城外。
如今的局面当然是不可能逃出天津南逃的。
且不说清军再封锁。
他如今既以冒充朱慈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之下,赶赴江南不就是等着被人吞嘛?
二虎此番出现其实让朱慈烺的心中生出了许多以往都未曾想过的想法。
他虽不能靠着这些人将满清除掉,但确实可以借此来拖住满清的脚步,来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
届时无论是在这天津之内,还是南下的话,他都会有更多的准备。
而事情的发展也正如朱慈烺当初所想一般。
如今的京畿之地,大大小小的抗清势力几乎都在披着“太子授命”的大旗,借此来壮大己身。
说起这事时,二虎还颇为的愤怒,觉着这些人怀有异心。
朱慈烺却只是淡淡一笑。
——无妨。
风既已起,能吹动草,就够了。
他心念电转,起身凑到二虎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见后者表情错愕的点了点头后,这才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旋即从桌上拿起那本早已写就的《抗清手册》,在灯下看了看二虎:“识字吗?”
二虎老实地摇摇头。
朱慈烺也不意外,目光转向门口,见那几个汉子也纷纷摇头,便随和地一招手。
“来——”
“孤教你们认字。”
“今日,得把这东西都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