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乌云蔽空。
外城的街巷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低吠。
高海领着十几个汉子,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座小三合院的西墙外。
院墙不算高,里头黑漆漆的,听不见半点动静。
高海的心在腔子里擂鼓,既兴奋又害怕——这几日相处,他多少摸清了朱慈烺的性子,知道此人极为警醒,夜里稍有异动就可能惊醒。
因此,他压根没打算走正门。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翻墙。
一个身手最灵巧的瘦子被同伴托了上去,趴在墙头,朝里张望了片刻,便回头压低声音道:“海哥,正房和厢房都黑着,没动静,象是睡死了。”
高海闻言,最后一丝尤豫也被贪婪吞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上!快!”
两条黑影麻利地翻过墙头,落在院内,蹑手蹑脚地摸向院门门闩,准备从内打开放同伙进来。
就在他们的手即将碰到门闩的一刹那——
“咔嗒。”
一声轻微的、仿佛枯枝折断的响动,从头顶传来。
两人下意识抬头,魂飞魄散——只见墙头阴影里,不知何时竟半蹲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手中短促地划过一道更深的黑影,带着风声,狠狠砸在当先一人的面门上!
“砰!”一声闷响,夹杂着鼻梁骨碎裂的可怕声音。
那人连哼都没哼出一声,直接软倒。
几乎同时,正房那扇一直虚掩的窗户猛然洞开!
一道身影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般扑出,正是朱慈烺。
他手中那柄削磨得尖锐无比的硬木短刺,在黑暗中不带丝毫尤豫,精准地捅进了第二个开门汉子的侧肋,直没至柄。
“嗬……嗬……”那汉子双眼暴凸,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漏气声,身体抽搐着瘫软下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墙外的高海和其馀人,只听见里面接连两声短促的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声,随后便是一片死寂。
“不……不对!”高海头皮一炸,灭顶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里头有准备!”
“快,快冲进去!”
就在这时,高鹤年瘦小的身影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手中提着一根沾着红白之物的粗短门闩,脸色在黑暗里白得瘆人,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尖利得变了调:“高海!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
“竟敢带人谋害血亲!”
这一声尖叫,如同冷水泼进滚油。
墙外的混混们这才惊觉,里面根本不是待宰的肥羊,而是瞬息间就放倒了他们两个同伴的狠角色!
朱慈烺此时已站起身,一脚踏住地上那仍在无意识抽搐的汉子,用力将硬木短刺拔了出来。
温热的液体溅在手上,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但目光在夜色中却格外的冷,格外的锐利。
——麻烦,必须彻底解决。
其实对于朱慈烺而言,刚刚高海未曾离去之前便直接拿下他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但他需要知道高鹤年的态度。
若是高鹤年在乎血亲的话,那他就需要另想其他办法,将这两人全都除掉。
所以这才放跑了高海,选择了如今这般方式。
“有埋伏!折了兄弟了!”
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率先看到了院内倒伏的人影,发出一声惊惧的尖叫:“跑!快跑啊!”
乌合之众的勇气瞬间崩塌。
这些只为求财的混混,哪肯真把命搭上?
几乎没有任何尤豫,剩下的人发一声喊,扭头就朝着来时的黑暗巷口溃散。
朱慈烺一个箭步抢到院门后,通过门缝往外一看,心猛地沉到谷底——坏了!
这些人若四散逃入黑夜,只要有一个被巡夜的清兵逮住,或是为了脱罪主动跑去告发……要不了多久,这座小院就会被大队清兵团团围住,那真是插翅难飞!
“不能放走一个!”
他低喝一声,旋即也不管不顾,拉开门闩就准备追出去。
夜色浓重,他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溃逃,但必须尽全力将所有人留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哪里跑!”
“堵住巷口!”
沉浑的怒喝从混混们溃逃的方向骤然爆发!
只见那条窄巷的另一头,猛地撞出七八条壮实的身影,手持棍棒砖石,如同一堵骤然升起的墙,牢牢堵死了去路。
为首一人,身材不算魁悟,但步伐沉稳,眼神在黑暗中亮得骇人,正是二虎!
溃逃的混混们收势不及,如同无头苍蝇般撞了上去,顿时被一阵闷头闷脑的乱棍砸得哭爹喊娘。
二虎带来的人显然极有经验,下手又狠又准,同时有人迅速上前,死死捂住了他们的嘴,包括那高海同样也是如此。
整个过程不过是片刻之间,闹出的动静被压抑到最低,在这本就混乱嘈杂的天津外城夜里,几乎引不起任何注意。
就连严阵以待的朱慈烺都愣了一下,万万没料到会有这般变故。
但他心中并无半分轻松。
夜色深沉,他根本分不清来者是敌是友,目的为何,手中的硬木短刺依旧攥得死紧,全身肌肉紧绷,保持着最高警剔。
这时,一道黑影利落地穿过已被控制住的人群,径直朝着站在院门口的朱慈烺快步走来。
一个压低的、带着急切与试探的男声随之响起:“殿下……?”
朱慈烺闻声一怔。
这声音……依稀有些耳熟。
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跃入脑海。
他眯起眼,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努力辨认着来人的轮廓,带着几分不确定,试探着低声道:“二虎……?”
“真是殿下!”那黑影顿时激动起来,原本沉稳的步伐也加快了几分。
他回头朝身后摆了摆手,急促吩咐:“快,把人都处理干净喽,把巷子清理干净!”
一边说着,他已走到朱慈烺近前,就着昏暗的光线,竟有些笨拙却极其郑重地抱拳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见过殿下!”
“您安然无恙,真是……真是太好了!”
这一刻,就连朱慈烺都只感柳暗花明。
万万没料到自己当初随手种下的一次因,竟然会这么快开花结果,尤其是在这种绝处逢生的情况之下,这种感觉则是更加的强烈。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扫过那些正被迅速处置的混混,直接问道。
“俺听到风声,说太子爷……说您可能要来天津。”二虎语速很快,言简意赅,“又见鞑子封城锁江,搜得厉害,心里就觉着不对,怕您路上有险,或是进城落了难……”
“俺没别的本事,就带着弟兄们混进来,在几个难民聚处和码头边窝着,想着万一能碰上,或是打听到点消息,总得护着您!”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些微属于草莽人物的、混合着狠劲与朴实的笑:“眼下跟着俺的,有几十号敢拼命的弟兄,都是实在活不下去、跟鞑子有血仇的。”
“俺把他们分了几处藏着,今晚带过来的,只是离得最近、手脚最利索的一队。”
说着,他更是直接身手挠了挠自己的头。
黑暗之中。
朱慈烺虽然不能完全看清这的动作,但此时的心安却是前所未有,甚至比这几日待在这高府之内还要强上不少!
所有人都不可信。
包括高鹤年。
但这却一定可信。
因为这是他自己种下的因!
且不说这些人对如今的他到底有多大的帮助,就单说他与高鹤年之间的关系。
从前,他是求人者、借势者,不得不依仗对方的门路与宅院,名为合作,实则如履薄冰,居于下风,日夜惕惕,唯恐对方心思反复。
因为他需要靠着高鹤年的门路。
但现在不同了。
随着这高海一除,再加之他有了二虎这一批人在。
主客之势,悄然倒转;攻守之形,自此易位!
朱慈烺终于不必再枯坐愁城,被动地等待那不知是否存在的时机。
他终于有了资格,有了筹码,可以审时度势,主动去谋划、去推动一些事情。
换言之——
面对九州崩摧、山河变色的这盘天下大棋,他虽仍是一枚微渺难见的棋子,却已不再是只能随波逐流、任人摆布的那一颗。
棋盘虽大,棋局虽险。
但自今日起,朱慈烺指间终是捻住了一丝属于自己的、微弱却真实的……对弈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