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也并非朱慈烺带着有色眼镜看人。
其实在朱慈烺看来,世间诸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
生死关头,又不知后世如何演变,为了活命而投降新朝,也未必就能简单论定对错。
可对于有些人,他心底终究存着一份抹不去的芥蒂。
张忻都做了些什么?
为求活命,背主降清。
目睹清军南下沿途屠戮之后,仍甘心为其驱使,甚至主动帮新朝镇压地方上的反抗。
这样的人,如何靠得住?
朱慈烺遍阅史册,虽不敢说洞悉人心,但身为历史小说作者,他最擅长的便是推演。
他几乎不必细想便能断定,张忻此刻搜寻“太子”的意图——无非是想为自己增添一份投靠新朝的筹码,或是在乱世中多抓一张牌罢了。
若让自己落入此人之手,怕是生死荣辱皆操于其手,再无翻身之日。
此人或可用来将水搅得更浑,却绝非眼下可倚仗的援手。
也轮不到他现在考虑。
此刻朱慈烺真正思忖的,是那高海——是否已被张忻收买,将他们二人的行迹泄露了出去?
但转念一想,又觉不象。
若真被收买,高海大可不必将张忻的名字报上来;或者,他更可直接引兵前来,届时自己恐怕连应变的机会都没有。
那究竟为何?
揣摩着高海素日的为人秉性,朱慈烺本能地推演起来。
“莫非……这小子隐瞒了什么更紧要的消息?”
如今“太子”的风声已然传开,一个宦官加之一个年岁相当的少年,这特征太过扎眼。
清廷岂会没有悬赏?
其他各方势力,难道就不会暗中许以重利?
这高海会不会正如他当初对此人的判断一般,就是因为发现了更大的利益,这才有所察觉,前来试探?
这高海就是因为发现了更大的利益,这才有所察觉,存心试探?
极有可能!
太子这事实在是太过敏感。
若没弄清楚前,这高海绝对没有胆子直接去要什么悬赏。
心念电转间,朱慈烺壑然明朗,面上神色也随之恢复如常。
他甚至还淡淡笑了笑,看向高鹤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叹:“刑部尚书?”
“果真是朝廷重臣。”
“想来……此人定有门路能帮衬我等。”
他的思绪流转其实只在刹那之间,方才那几不可察的摇头动作,站在稍远处的高海自然难以捕捉。
但近旁的高鹤年却瞧得真切,心知朱慈烺定有不便明言的计较,当即摆了摆手,对高海道:“你奔波半日,且先去歇着吧。”
“侄儿不累!”高海几乎不假思索,脸上又堆起那殷勤的笑容,“侄儿再出去转转,定给叔父带回更确实的消息来。”
话音刚落,高海眼角的馀光又似有若无地从朱慈烺身上掠过,随即转身,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身影才消失在院门口,高鹤年便急不可耐地开口:“殿下——”
话音未落,朱明已抬手截住了他的话头。
他的视线仍紧紧锁着房门,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钉般砸进高鹤年耳中:“高伴伴,你还想不想活?”
高鹤年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他心思转得极快,眼见朱慈烺目光锐利如刀,始终不离房门,刹那间便醒悟过来。
他几乎本能地想要摇头辩白,话到嘴边却又猛然刹住。
——他本想说,自己这侄子素日如何、胆量怎样,总还有个限度。
可随即,一股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
这是什么世道?
莫说如今,便是大明未亡之时,这世上又岂有全然可信之人?
且不说他们宦官之间的争斗,朝中那些自诩为君子的读书人争斗又如何?
他脸上的急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肃然:“殿下想怎么做?”
“高伴伴舍得?”朱明这才转回目光,眼神依旧锐利,“毕竟是你的血亲。”
“血亲?”高鹤年咧开嘴,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子属于深宫内侍特有的阴冷:“奴婢这般无根无后之人,哪还有什么血亲。”
“他若当真背主叛我……那便是自己找死,怨不得谁。”
“不瞒殿下。”
“奴婢这种无根之人,最恨的便是背叛!”
朱慈烺始终都在看着他,见他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到窗边,看似随意地将桌案上一柄削磨过的硬木短刺,拨到了半开的窗棂下阴影里。
动作细微自然,仿佛只是整理杂物。
夜,天津外城,一处荒弃的宅子。
残垣断壁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几条人影吞没,风穿过破窗窟窿发出呜呜低啸,盖住了他们压得极低的议论声。
“海哥,还琢磨啥呢?”一个精瘦的汉子用肩膀撞了撞高海,语气焦躁,“不就是个没根儿的老阉奴,带个半大小子么?”
“这模样,跟旗人老爷发的海捕文书对得上八九成!”
“管他是不是正主儿,捆了送去,赏钱还能少了咱们的?”
高海眉头拧成了疙瘩,手里无意识地捻着枯草梗:“……万一,万一不是呢?”
“闹个乌龙,到时赏钱捞不着,再吃挂落……”
“怂包!”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啐了一口,“是不是,很重要?”
“旗人老爷要的是像!”
“有了人,他们自会分辨!”
“就算不是……”他嘿嘿冷笑,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荒郊野外,谁认得?咱们领了赏,找个地方一猫,谁知道?”
“可……那终究是我叔父……”高海声音发虚。
“叔父?呸!”精瘦汉子嗤笑,“这年月,亲爹娘卖儿卖女的少了?”
“海哥,别犯糊涂!”
“那可是真金白银,够咱们快活好些时日了!”
“再说了……”
“你叔父虽说是要把宅子留给你,但谁知道他还能活多久?”
“把他交上去,这宅子不就是你的了?”
说着,他见高海终于沉默了下来,似乎是有些意动,连忙再说道:“你怕个鸟?”
“就算抓错了,大不了,咱也把脑袋前半拉头发剃了,跟旗人老爷混去!”
“你还真信那些读书人嚷嚷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命都快没了,要头发有屁用!”
“就是!”另一人接口,“海哥,你要是不敢,这买卖兄弟们自己做了。”
“赏钱嘛……自然就没你那份了。”
高海猛地抬头,黑暗中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他呼吸急促起来,仿佛被这句话刺中了要害。
“放屁!”他低吼一声,站了起来,“谁说不做了?”
“但这可是我的叔父!”
“我的血亲!”
话锋戛然而止。
周围几人愣了愣,见高海没再开口,不由有人问道:“所以?”
“得加钱!”
高海环视几张在黑暗里若隐若现的人脸,咬了咬牙:“人是我带来的,消息是我探的,门路是我指给你们的……赏钱,我得占大头!”
“你想占多少?”横肉汉子眯起眼。
高海伸出五指,在晦暗的夜色里晃了晃,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有些变调:“五成!”
“少一个子儿,这事谁也别想成!”
“成!”横肉汉子拍了拍高海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就依你,海哥。”
“咱们一言为定。”
闻言,高海终于是站了起来,但仍是有些不安的道:“多找点人。”
“不管真假。”
“那少年肯定是有些身手在的,若是不然岂能带着我叔父逃来天津?”
周围几人虽觉得他杞人忧天,但见他态度坚决,也只得应下:“成,那就多叫几个兄弟。”
几人应声散入黑暗。
宵禁虽严,但对这些混迹市井、熟谙缝隙的人来说,形同虚设。
没过多久,十馀条黑影便悄然集结,跟着高海,朝那处小三合院摸去。
与此同时,外城另一处挤满难民的窝棚区。
“二哥,有太子的消息了。”
黑夜之中,一个汉子穿过人群直接就摸到了一个人面前:“老五这几天在外面瞎混,接触到了不少人混到了消息,有人说有户人家里藏了个宦官和一个少年,虽然摸不准真假,但那边的地痞已经集结人手,要趁夜动手了。”
“老五已经暗中跟上去盯住了。”
“咱们怎么说?”
听到这话,黑暗之中的人猛地便睁开了双眼,眸子里毫无睡意,只有一片沉冷的决然。他没有丝毫尤豫,压低声音,吐出短促清淅的指令:
“把咱们的人叫醒,手脚放轻。”
“跟上去,看准了。若是地痞内讧或只想绑人讨赏,便等他们散乱时动手抢人;若是惊动了巡夜的鞑子兵……”他顿了顿,声音更冷,“那就制造动静,把水彻底搅浑,无论如何,先护着人冲出来再说。”
“家伙呢?”那汉子问。
“捡趁手的棍棒砖石,藏在怀里。”
“不到万不得已,别动铁器,更不准嚷嚷!”被称作二哥的汉子口气严厉,“记住,咱们是去救人,不是去拼命的。”
“手脚要快,动静要小。”
“且不管真假,只要此人有可能是太子,那便绝不可让太子殿下出事!”
————正是当初随朱慈烺反抗的那个二虎!
只不过,如今他眉宇间的那股气势,已与当初河床边的慌乱青年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