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朱慈烺一直待在高鹤年的这处宅子里。
外间风云骤变,他倒显得安然,寸步未离。
自然,这只是表象。
实则他不能冒险露面,甚至不能让人察觉这院中多了一个少年。
相比之下,他才是眼下最危险的那个。
高鹤年宦官的身份尚且可以遮掩,可若被人知晓这宦官身边还跟着个年岁与太子相仿的人,麻烦便大了。
不过朱明倒也未觉得这般日子难熬。
至少比起前些时日命悬一线的奔逃要强的多,若是能一直这般安稳下去,倒也称得上是自在。
只可惜,此亦是痴人说梦罢了。
这一场动荡,他躲不了,也不愿躲。
“殿下,风已经透出去了。”
高鹤年微躬着身,虽房间内只有他们二人,但还是压低了声音:““奴婢那侄子在外城有些三教九流的门路,奴婢也特意交代过,事办得不会差。”
“清军那头似乎已有察觉,城里巡哨的人马多了不少。”
“而那些闹事的百姓见清军动了起来,似乎也害怕了,这几天来明面上消停了不少。”
“至于城外及更远的动静……眼下还探不真切。”
“做得不错。”朱明微微颔首,目光却未从桌案上移开,手中笔锋亦未停。
他自然不会真闲着。
眼下局势,一动不如一静,总需等“鱼儿”被那流言搅得冒了头,才好谋划下一步。
但这不防碍他做些别的准备。
譬如,再撒下一些种子。
他原想重操旧业,写一篇鼓动反清复明的故事。
这本是他的老本行,虽说如今只能手书,颇为费时,但若能流传出去,或能聚起些人心。
可细想之后,又打消了这念头。
且不说自己如今朝不保夕,要写这种故事所耗费的时间肯定不短,若是中道崩殂反倒是成了笑话。
既如此,不如写点更切实、更急用的东西。
比如,一册《抗清手册》。
其中内容并不繁杂,字数亦不多,多是他依据前世所知清军战法习性,推演应对的土法子、险招数。
有用无用,眼下尚且不知。
但朱明心下已定,只要稍有机会,便需设法将其拓印散布。
以清军日后南下的态势,流民遍地,哀鸿遍野。
这小册子哪怕只能多护住一个人,多给建奴添一点麻烦,便是值得。
一旁的高鹤年瞧他连续几日伏案书写,心中早存了好奇。
此刻见朱明并无不悦之色,便也敛了那份刻意的恭谨,悄步挪到近侧,目光落在纸页那工整却略显青涩的字迹上,低声念了出来:
“建奴擅骑射,若遭遇,当引其入险隘、窄巷、泥泞或林木密处,限其马足,折其弓矢之利……”
念罢,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文本直白如话,却字字句句都戳在关窍上。
尤豫片刻,终究是按捺不住,试探着问道:“殿下……奴婢斗胆,至今还不知殿下您的……来历。”
这话在他心里憋了许久。
与朱明相处这些时日,这少年所展现出的冷静、胆识与决断,绝非寻常百姓乃至一般读书人能及。
先前只以为是乱世中逼出的狠角色,可眼前这写满了应对建奴土法子的纸页,却让他心里那点疑惑再也压不住了。
以他的眼力来看,这些内容绝非急智所能编撰。
朱明笔锋未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未接这话头,反问道:“这几日,城里可探出有哪些人物在活动?”
他自然不会与高鹤年交底。
有些事,让对方自己去揣测、去想象,远比得到一个流民的答案,更能维系这份眼下必需的合作。
见朱明无意深谈,高鹤年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摇了摇头,如实回禀:“奴婢不便亲自露面打探,底下人传回的消息也杂。”
“只知如今城里暗中搜寻‘太子’踪迹的,绝非一路。”
“除了官面上的旗兵衙役,似乎还有几股暗流在动,具体是哪路神仙……眼下还辨不分明。”
朱慈烺虽早有预料,但听到这话后,心头仍是不受控制地一紧。
说实话,这进度有些太慢了。
他记得清楚,清军入关之后,仅用数月便初步稳定了北方局势,次年便大举南下。
单凭这一点,便可知天津眼下这种混乱,绝不可能持续太久。
他引发的涟漪虽给清廷添了些麻烦,但这麻烦能拖多久,谁也说不准。
唯一确定的是,仅凭京畿之地那些散兵游勇,绝无可能真正挡住清军的铁蹄。
换言之,留给他的时间,实在不多了。
可此时他亦是无奈。
朱慈烺不可能让高鹤年主动去接触这些人,这其中成功的几率太低了。
在当前他没有任何还手能力的情况之下,除非是接触到那批还忠于大明之人,不然的话就一定是死路一条。
想着,朱慈烺的眉头也是越皱越深。
想到这里,他的眉头越皱越深。
恰在此时,外头院门“吱呀”一响,紧接着便是高海那透着兴奋的喊声:“叔父——!”
“查出来了!”
话音刚落,高海已一阵风似的卷进屋内,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侄儿从朋友那儿得了准信,这外城之中,就有人在暗中雇人打探太子的下落!”
“侄儿特意让那朋友去试了试水,又使了些银子打点其家仆,这才挖出根底来——”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那人,名叫张忻。”
“竟是他?”高鹤年眼神骤然一亮,连忙转向朱慈烺,语速都快了几分,“公子,此人乃先帝在时的刑部尚书!”
“本以为他早已随先帝殉国,没成想竟会在天津!”
因着高海在场,他改了口,未称“殿下”,但那眼中的光亮却藏不住——在他看来,这无疑是天降的强援。
堂堂崇祯皇帝亲简的刑部尚书,岂有不帮太子的道理?
然而朱慈烺却连眼皮都未抬,心中毫无波澜。
他察觉到了异常。
这高海自打进屋,眼角的馀光便若有若无地在他身上扫了好几回。
以往的他对朱慈烺虽也躬敬,可讨好献殷勤的主要对象,从来都是高鹤年。
今日这种差别实在是太过于明显。
不对劲。
朱慈烺眉头锁紧,旋即对着高鹤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莫说这消息是真是假尚需存疑,即便为真,也无甚大用。
他虽记不全大明所有臣子的结局,可那些名字赫然列于《贰臣传》之中的,却印象深刻。
很不巧,这张忻,正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