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高鹤年甚至就连身体都不由自主的低了三分。
而刚刚的那种几乎是刻进了骨里的恐惧,此时竟然也散去了不少,反倒是有一股冲动感再不断的向上爬。
——那是他的野心。
“高伴伴——”
“若你信我,可全听我令。”
朱慈烺紧紧盯着眼前的高鹤年,将后者做出的本能反应全然看进了眼里,紧接着便说道:“徜若不信,亦可等到事败垂成之际再将我交出去,换条生路。”
——他必须要人配合。
而眼前的高鹤年无疑便是最好的人选。
按照朱慈烺对明朝制度的了解,可不是所有人都能见到太子的,这高鹤年就是他最好的凭证。
而且,就算要将局势搅得更乱他也需要人执行。
高鹤年的路子亦是最优解。
他这话完全就是要将高鹤年的所有退路都堵死。
而高鹤年也是立刻明白了朱慈烺此话的意思,表情再次微微一变,看着朱慈烺沉吟了片刻后,微微点了点头,旋即起身行了个标准的宦官礼:“奴婢谨遵殿下之令。”
朱慈烺对高鹤年的选择丝毫都不意外,脸上笑容更甚:“高伴伴,你那侄子可信不?”
“殿下的意思是?”高鹤年微微皱起了眉。
“你我二人趁夜入津,旁人尚且不知。”朱明盯着他道:“若要求活,自是要其他人来办事,且绝不能暴露你我二人的行踪。”
高鹤年先是点了点头,表示认同,随后又沉吟了片刻,这才开口道:“殿下放心。”
“奴婢可以将这宅子赏给他。”
“有这宅子在,我那贪心的侄子便可信。”
朱慈烺点了点头,并未深究。
这些个能在宫内混出点名头的宦官,一个个都是人精,若是这高鹤年连自己的侄子都看不透,那他也不可能成为王承恩的义子。
当然,不问归不问。
但也不可全信。
谁知道会不会出现比这宅子更大的利益来诱惑他呢?
朱明又沉吟了片刻,旋即这才再次开口:“既如此,待会他回来,你便让他放出风去,说太子殿下正在赶来天津。”
朱明本还想给这高鹤年编一些合理的措辞。
不过他这才刚刚开了个头,高鹤年便立刻点了点头:“殿下放心,奴婢自懂得深浅。”
说罢,他见朱慈烺似乎没再说什么,更是直接给朱明倒了杯水,再次行了一礼后,这才缓缓朝着房门外而去。
从始至终,朱慈烺都未曾干涉什么。
他当然清楚。
高鹤年此举自然也是在表现着自己的能力。
说白了,双方如今虽看似尊卑有别,但实则是完全相反。
高鹤年看似卑微,但实则是完全掌控了主动权。
不过这倒也没什么。
只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
而且在朱慈烺看来,这种情况也不会在持续多久了。
既要用鱼将水搅浑,自是要先将鱼给钓出来。
且若是清军当真信了这股风有大规模的异动,或许还以救一救那些准备闹事的百姓。
时局至此,朱慈烺并非圣人,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天津内城,府衙。
与外城鼎沸欲燃的喧嚣截然不同,此地高墙深院,竟透着一股反常的安详。
庭院里古柏森森,将午后的暑气滤去大半。
正堂内,数人围坐。
上首主位是个年约四旬的昂藏武官,身着石青色行蟒补服,顶戴花翎,正是清廷新委的天津巡抚雷兴。
此人原为汉军旗人,早年在辽西便投了太祖,处事狠辣果决,深得多尔衮信任。
下首陪坐的几位,有原明朝降臣、现任天津兵备道孙肇兴,面容精瘦,眼神闪铄;有清廷派驻的满州章京鳌拜,一脸虬髯,神色不耐;还有掌管仓场漕运事务的汉军旗理事官郎球。
光凭着这些人的身份其实便足矣说明如今满清的政策,那便是以汉人治汉人,并以旗人来监管汉人。
几人此时正在讨论着外城治事。
孙肇兴呷了口茶,瞥了眼窗外仿佛遥不可及的喧闹声,带着几分谄媚与狠意开口道:“雷军门,依卑职看,外头那群泥腿子闹得也差不多了。”
“再闹下去,恐生大变。”
“不若……”他做了个下劈的手势,“调一队真满洲兵过去,杀几个领头的,馀者自然鸟兽散。”
“管他什么前明太子、南边探子、还是那些藏在阴沟里的前朝官儿,趁乱一刀结果了,岂不干净?”
“也省得多尔衮王爷与郑亲王费心。”
自投降了满清之后,这孙肇兴便彻底忘却了过去的一切,更是时刻都想抓住机会来表现自己,可谓是心狠手辣,没有半分的情面。
鳌拜闻言,鼻子里哼了一声,将茶碗重重顿在几上,满语脱口而出:“早该如此!”
“跟这些尼堪废什么话!”
“封了城,就该挨家挨户搜!”
“反抗者格杀勿论!”
“找什么太子?找出来也是一刀!”
雷兴眼皮微抬,扫了两人一眼,并未立刻说话,而是缓缓喝了口茶后这才开口:“杀?”
“杀光了,你我拿什么向睿亲王、向郑亲王交代?”
他目光如刀,掠过孙肇兴谄笑僵住的脸,又定在鳌拜虬髯怒张的面孔上:“两位王爷临行前,特意叮嘱过——京畿之地,尤其是天津卫,务必要‘活’的。”
他刻意加重了“活”字。
“前明太子,不论真假,务必生擒。”雷兴一字一顿,“活着的太子,比一百个死掉的南明总督都有用。”
“他是旗帜,是人心所向的幌子,更是招降那些还在观望、甚至蠢蠢欲动的明臣旧将最好的饵料。”
“杀了?”
“痛快是痛快,然后呢?”
“逼得那些还存着念想的人铁了心跟咱们死磕?让南边那群乌合之众安心?”
郎球此时放下茶盏,微微颔首,用生硬的汉语补充道:“雷军门所言极是。”
鳌拜虽仍面有不忿,却不再反驳。
满洲勋贵内部等级森严,多尔衮与济尔哈朗的决策,绝非他一个章京可以公开质疑。
孙肇兴脸上红白交替,连忙躬身:“是是是,卑职思虑不周,险些误了王爷大事!”
“只是……如今外城已乱,若那太子真混迹其中,万一被暴民所伤,或是趁乱再度走脱……”
雷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乱?”
“乱得好。”
“水浑了,鱼才容易冒头。”他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声音转沉,“传令下去——”
“让外头的动静再大些无妨,但火候得控在手里。”
“乱,可以;”
“真要是烧过了界,想要翻天……”他眼皮微抬,寒光一闪,“那便怪不得咱们手下无情了。”
侍立在门边的戈什哈闻声抱拳,快步离去传令。
雷兴脸上的笑意这才彻底放开,仿佛方才的杀意只是错觉,他悠然举起手中那只青瓷斗彩茶盏,学着汉人的礼节对着堂中诸人虚虚一敬:“来,喝茶!”
“汉人的玩意儿……”他将盏中清碧的茶汤一饮而尽,咂了咂嘴,似叹似赞,“除了这天下与美人,这茶叶,也算是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