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踏…
马蹄声渐渐歇在天津郊外的荒地边。
朱明将几近昏厥的高鹤年从马背上拖下来,拍了拍马臀,那畜生嘶鸣一声,头也不回地奔向野地深处,蹄音很快散入风里。
累。
这是朱明此时唯一的感觉。
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肺里像塞了粗砂。
整整两日,朱明几乎未停过脚。
途中几次险象环生,逼得他不得不又搬出“太子”之名,才挣出一条生路。
当然,他不是没试过别的身份。
——譬如自称是南明新君朱由崧的近亲,并许以重利。
只可惜这群百姓不认,南明成立的消息虽然早就已经在整个天下传了开来,但对于这些正在逃难的百姓们而言,他们可不知道这些事。
而且明朝的宗室早就已经烂大街了,且同样也没有什么好名声。
在这种逃难的时候,自是不可能引起百姓们的重视,甚至是差点直接将朱明当成挡箭牌给卖了出去。
也好在朱明反应迅速,见形势不妙直接逃跑。
逃难就是如此。
你只需要比其他人逃得快,那便能够寻来一丝生机。
这也让朱明涨了记性,不得不选择假冒太子来渡过这一次次的危机。
至于后果?
朱明考虑不了。
能够保住当下的性命才是关键。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这数次假冒,整个京畿之地的局势似乎都进而被他影响到了不少。
朱明虽无法了解全部状况,但通过一个个难民的口,他亦是能够大致推断出如今京畿局势的变化。
清军果然加大了搜查,而除了清军之外也有着很多人在打探这“太子”的消息。
这些本就在朱明的预料之中。
但也有例外,那就是农民军。
有人在以太子的名头,率众起义,就在这京畿之地鼓捣难民反抗清军的屠戮,虽是还没闹出什么特别大的动静,但却也给清军带来了一点麻烦。
别忘了,如今的大清可还没有彻底掌控整个京畿。
这倒是有些出乎了朱明的预料。
虽然他当初种下种子就是在向有没有这种可能,但也没料到这种事竟然会发展的如此之快。
尤其是这些人还是打着大明太子的名义。
虽然这可能是有人在扯大旗来壮大己身,但又能如何?
且不说这些百姓有没有如此深沉的心计,就算真的有又和朱明有什么关系?
朱明确实是很喜欢大明这个朝代。
无论是所谓的“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亦或是因为朱元璋的“得国之正”,还是朱棣的“马上天子死社稷”都可谓是难以替代。
但这也不影响大明后续的种种发展。
天灾、内斗、贪污、压迫。
只能说大明亡的不冤。
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比起满清,他宁愿大明多撑一口气。
若因他这冒牌太子,能扯起一面旗、绊住清军马蹄几分——便真是被人借了名头去,他也认。
思绪收拢,他拖着高鹤年钻进山坳深处一道藤蔓半掩的岩隙。
自己靠在外侧,既能藏身,又可窥见那条通往天津的土路。
浑身骨头叫嚣着要歇,眼皮沉得发黏,但朱明却不敢真阖眼,只半昏半醒地撑着。
高鹤年一直未醒。
宦官身子本弱,何况是全割了的。
连番骑马颠簸,早已磨得他下身一片狼借,人事不省。
不过朱明却仍是不打算抛下他。
天津城里如今是什么光景,他用脚想也猜得到——清兵、南明探子、北逃旧臣、各方眼线,怕是早已织成了一张网。
若非体力耗尽、干粮见底,他绝不愿往这龙潭虎穴里钻。
可若真躲不过……这宦官,便是他手里最后一张牌。
“太子”这名头,能操作的馀地,总比流民大得多。
土路上人影不绝。
清军、流民、行商、难民络绎不绝。
朱明一直都在静静看着,像块埋在阴影里的石头,始终没发出半点动静。
直至暮色四合,岩隙里才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只见这高鹤年终于是醒了过来,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下身骑马磨蹭的痛楚让他整张脸都扭曲着,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到近在咫尺的朱明身上。
“恩…恩公……”他声音嘶哑虚弱,带着本能的后怕。
他是真怕了。
原以为跟了个寻常百姓,能搭伙逃命,哪知遇上个敢冒充太子的亡命徒!
别人或许辨不出真假,可他是在东宫当差过的,岂会不知?
朱明没容他多想,递过半块硬饼和一口水,高鹤年手抖得厉害,小口小口地咽,像只惊怯的鼠。
“醒了就好。”朱明声音平静,在岩隙里显得格外清淅,“往外看。”
高鹤年勉强挪动脖子,通过藤蔓缝隙,正好看到又一队持刀持枪的兵丁押解着几个捆着手的汉子骂骂咧咧地路过,方向也是天津。
他浑身一颤,缩了回来。
“天津已是龙潭虎穴。”朱明语气没什么起伏,“清兵、南边的探子、北京逃来的官、还有不知多少双眼睛,都盯着那儿。”
高鹤年嘴唇哆嗦,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朱明截住他话头,“想跑?或是拿我换条生路?”
他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高伴伴,从你跟我逃出山坳,从我在河滩当众扯下你裤子,从你听了我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还跟到这儿——你以为,还摘得干净么?”
高鹤年瞳孔骤缩。
“假冒皇嗣,诛九族的罪。”朱明一字字砸下去,“你是宫里出来的,比我懂这分量。”
“如今京畿风雨,大半因‘太子’二字而起。”
“清廷要抓,南边……恐怕更想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
“任何一个知情的、尤其是你这样的旧人,落在他们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字:“灭口,是最轻的。”
冷汗沿着高鹤年额角滑下。
他当然懂。
宫里那些不见光的死法,他看得多了。
“跟着我,你已是从犯,是逆党。”朱明逼近了些,声音也是越来越低,“你现在离开我,无论落在谁手里,都是死路一条,而且会死得毫无价值,像路边被踩死的虫蚁。”
高鹤年眼中充满了绝望。
“但是,”朱明话锋一转,眼神里透出一丝锐利的光,“活路,不是没有。”
“就看你敢不敢赌,能不能忍。”
高鹤年猛地抬头,眼神也是在这一刻又精神了许多。
“我需要进天津城,弄到补给,弄清楚情况,找到南下的路。”朱明盯着他,“你对宫廷规矩、礼仪、人事,甚至一些隐秘的连络方式,比我熟。”
“天津城里,必然有从宫里逃出来的人,有旧日的衙门关系。”
“这些,你能接触,我不行。”
“我…我……”高鹤年声音发颤。
“帮我。”朱明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一起混进去,一起找机会。”
“如果……”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若形势所迫,我恐怕还得再扮太子……甚至,要扮得更久、更象。”
“那时,一个熟悉宫廷、能查漏补缺、能应付试探的旧日内侍,便是不可或缺的。”
“到那时,你便不是累赘,而是功臣、是心腹。”
“若真有风云际会的那一天……一个从龙有功、深得信赖的内官,前程会怎样?”
“总比无声无息死在乱葬岗,或教新主子随手碾死强,对不对?”
威逼,利诱,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朱明说得直白,几乎不留馀地。
他必须把这宦官绑死在身边。
岩隙里静得只剩呼吸。
高鹤年怔怔望着朱明,眼底翻涌着挣扎,似乎是在权衡利弊。
能进宫内,甚至还被选入了东宫的宦官都精明的很。
这一点是一定的。
不然的话也绝对走不到这一步。
他能听出朱明此话之中的真假,也能分析出其中的利弊。
真正的太子早已死了,死在了乱军之中,再也无法出现。
而南边的朝廷如今根基还不稳。
若是真的能够假冒太子这其中的机遇得有多大?
要知道,朱慈烺才不过区区十五岁,再加之时局动荡的关系,崇祯甚至都还未曾让太子出阁。
真正见过太子的人并没有多少。
见过的也要么是投降了大清,要么是随崇祯赴死,或是死在了乱军之中。
这似乎是一个很好做出的选择。
回想着朱明这一路种种的冷静表现,高鹤年那双曾经充满惊惶的眼睛里,挣扎渐渐被一种认命般的狠色取代。
他慢慢撑起疼痛的身体,对着朱明,极其艰难、却异常清淅地,低声道:“奴婢……愿听凭……殿下差遣。”
他没有叫“恩公”,而是换了称呼。
这表明了他的立场。
亦是让朱明立刻便看出了明末这些宦官们的野心,但他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是夜,天津外城。
朱明与高鹤年穿过难民群,刚刚走向城门,一个满脸横肉的辫子兵便拦在了两人的面前,灯笼晃着两人的脸:“哪儿来的?进城作甚?”
高鹤年微躬着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声音平稳清淅:“回军爷的话,小的是从通州来投亲的。”
“城里鼓楼西街‘瑞昌绸缎庄’的刘掌柜,是小人的表亲。”
那兵丁眼神动了动,打量着他。
鼓楼西街的绸缎庄,不是寻常人家,可都是前朝的大人物。
高鹤年趁这间隙,极其自然地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囊,借着侧身动作轻轻按在兵丁手边的木案上,囊口微敞,露出里头几块碎银并一串铜钱。
“兵荒马乱的,寻亲不易。”
“这点心意给军爷和诸位打点酒喝,驱驱寒气,还望行个方便。”
兵丁手指在案上拨了拨布囊,瞥了眼后面低着头的朱明,又看回高鹤年那张恭谨却隐有些底气的脸,哼了一声:“进去吧!老实点,最近城里可不太平。”
“谢军爷。”高鹤年连连躬身,引着朱明快步穿过门洞。
而随着城门打开,那一批堵在城门外的难民们也如同见到了肉的猎犬一般,立刻就闹出了动静。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抽刀之声,且伴随着城门再次关闭之音。
天津外城的局势十分复杂。
高鹤年这种话里话外能说出城里的路子,并且还能能掏出来贿赂之物的人能够轻松进城。
但其他人,想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