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此地本是九河津要,七省通衢,乃是大明贯穿南北之要所。
永乐二年,朱棣登基后,想起当年渡河的地方是自己的“龙兴之地”,觉得这地方太重要了,既北连北平又南接中原,再加之还是是漕运要道,必须重兵把守、特下旨建城设治。
天津遂成。
其更是明成祖朱棣亲自赐名,意为“天子经过的渡口”。
嘉靖年间,戚继光调任蓟镇总兵,负责整个北京东侧防务时,天津亦是其海防与后勤补给的关键节点。
正德时期内阁首辅李东阳,更是在《重修天津卫城记》中盛赞:“天津为畿辅要地,漕运之冲,舟车之所会,商贾之所聚,五方之民之所杂处……”
光凭着这些,便足以说明此地的重要性。
而如今的天津情况则是要更加复杂。
清军自是知道此地的重要性,一直都想要竭力的控制此地,但又无比的艰难。
明面之上——
清军正不断派遣人马,想要以武力掌控天津。
而在暗中,不仅有从北京逃来的大明臣子,同样还有农民军的人马,李自成、张献忠等人皆有人手在此,就连南明朝廷亦有眼线潜伏。
加之不少待价而沽之辈,可谓鱼龙混杂,暗流汹涌。
此时,天津诚内一处隐蔽的民房之内。
几个中年人聚集于此,他们虽然每一个人都穿的是百姓打扮,但举手抬足之间的那股气势便足矣说明这几人身份的不凡。
坐在主位的,是原任刑部尚书张忻。
他年约五旬,面容保养得宜,但眼下的乌青和略显松弛的嘴角透露出深深的疲惫与神经质的警剔。
作为曾经执掌天下刑名的堂官,北京城破时,他既未殉节,也未如某些同僚般仓皇追随帝室,而是凭借对局势的冷酷判断和多年积累的灰色人脉,悄无声息地脱身,辗转来到了天津。
此刻,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杯盖,听着下属的汇报。
说话的是原兵部职方司主事梁清宏,曾是张忻的门生故吏,精于地图堪舆,如今主要负责打探消息。
他低声道:“部堂,‘明可亡,汉家江山不可亡’这话,在溃兵和难民里传得邪乎。”
“还说是个持东宫信物的少年领头,身边有阉人伴随。”
“清虏那边似乎也收到了风声,加强了巡查。”
话落,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佥事许占魁立刻开口补充道:“南边也没闲着。”
“近日来天津城内风起云涌,显然都是听到了这个消息,都在打探太子的行踪。”
“太子?”张忻轻嗤一声,讥诮几乎溢出来,“南京那位‘天子’,不过是恰巧姓朱,被南都那帮失意闲官捧上去的幸运儿罢了。”
“弘光?”
“当年在洛阳何等庸碌,如今倒成了九五之尊。”
“他有什么资格称先帝之子为太子?”
“至于他身边的那群人,马瑶草以前不过一介罢废巡抚,阮大铖更是个阉党馀孽、只能在金陵写写戏本的货色,如今倒都人模狗样,视我等为无物,甚至为隐患。”
这番怨气,倒非全无缘由。
南明朝廷虽内斗不休,却有一事共识,那就是极力排挤北来的旧臣。
一怕这些人已降清,南归亦是奸细;二来,多少怀着旧日恩怨。
明末的内斗到底有多么激烈懂的都懂。
而北京城坡,崇祯自尽更是让局势发生了惊天一般的变化,原本被排挤至南京、看似永无翻身之日的官员陡然得势,岂能不借机清算?
纵无旧仇,人性深处那点嫉恨,也足以将北臣视为抢食的对手。
这就造成了一个局面。
北臣看不起南官的“侥幸得志”,南官更容不得北臣“回来分权”。
这般局面,张忻岂会不明?
他滞留天津,便是在等一个能破局的契机。
若实在无路,待清军彻底掌控此地,他便顺势剃发降清。
什么名节气慨,活下去,且要活得好,才是要紧。
“部堂的意思是?”梁清宏似乎是察觉到了张忻这话中的意思,眉头微微皱了皱。
其馀人同样也是如此。
不过还未等张忻开口解释什么,便有人突然说道:“若这是假消息该当如何?或是有人假冒太子?”
梁清宏微微颔首,话锋一转:“在下离京前,宫中消息已然断绝,但最后听闻,太子、永王、定王殿下……确是在城破后不知所踪。”
“李贼曾言执太子,后又矢口否认,混乱不堪。”
“若说有人趁乱持东宫旧物,假冒身份以聚众,并非不可能。”
“尤其‘明可亡’这等诛心之论……”
许占魁阴恻恻地插话:“或许,真是东宫也未可知。”
“毕竟深宫少年,骤逢大变,流落民间,见识了生死血火,心性言辞激变,亦非奇事。”
“只是——!”
还未等他说完,张忻便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真假?”
“如今这世道,真假还有那么要紧么?”
“要紧的是,南都凭什么能立起一个朱由崧?”
“不就是咬死了先帝三位皇子要么殉国、要么落入贼手生死不明,国不可一日无君,才按‘亲疏伦序’轮到他这个福藩世子么?”
他顿了顿,图穷匕见:“如今,‘太子可能尚在人间’这股风,已经刮起来了!”
“对我们而言,这消息是真是假并不要紧。”
“要紧的是,我们必须是最先知道这股风能吹起多大分量的人!”
“南边,”他嘴角扯了扯,“马士英、阮大铖之流,此刻最怕的就是这股风,怕世人相信这消息是真的。”
“他们的权势,他们的定策之功,全系于弘光帝一人之身。”
“一个活着的的太子,尤其是有了点名声的先帝嫡脉,对他们来说是最大的威胁。”
他眼神也是越来越亮:“所以,抓住这股风,盯紧这个人。”
“若是能掌握确凿线索,乃至……接触到这个人本身。”
“那么,去南边,这就是我们最好的进身之阶!”
“乃至改换新天!”
说到这,张忻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话锋忽地一转:“若是南边路绝,或者……清廷这边价码更高。”
“那么,一个‘可能的前明太子’,难道不是献给新朝的绝好见面礼么?”
“比起空手投降,这份功劳,足以让我们在新朝站稳脚跟,甚至谋个不错的出身。”
他扫视在场表情大变的几人,大声的笑了笑:“动用一切手段,将所有能派的人都派出去,必须要找到那持印少年与阉人的踪迹。”
“若是可能——”
“务必将他们秘密带来天津!”
在场之人终是明白了张忻,眼神在这一刻亦是纷纷大亮。
真假又能如何?
就算是假的也要将其当成是真的!
于他们而言,这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