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一片死寂,唯有地上几支将熄未熄的火把,挣扎着吐出最后一点昏黄的光。
冲动如潮水般退去,裸露出的河床满是狼借与茫然。
无论是跟着冲锋的汉子,还是缩在角落的妇孺,都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劫后馀生的虚脱、手染鲜血后的无措、失去亲人的剧痛……种种情绪混沌交织,让人们只是互相望着,连那“太子”的名号都暂时抛在了脑后。
直到——
一个半大少年借着微弱的光,目光触到不远处一具熟悉的躯体。
“爹——!”
凄厉得变了调的哭喊猛然撕开寂静。
少年象疯了一样扑过去,拼命摇晃着那条早已僵硬的手臂,“爹你醒醒!你看看我啊爹!!”
而这一下,仿佛是打开了某个开关一般。
一个个的百姓也是连忙找起了自己的亲人,而随之而来的便是更多的哭嚎声。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爷爷……爷爷你起来……丫丫怕……这里黑……”
更多的悲声从各处响起,汇聚成一片哀鸣。
火光又熄了两支,剩馀的光明更加微弱,将河床里横陈的人与物拉出诡谲颤动的长影。
激昂彻底冷却,留下的只有冰冷的尸体、触手可及的死亡,和再也唤不回的至亲。
朱明紧紧攥着高鹤年的骼膊,没有立刻离开。
虽然危机迫在眉睫,但说几句话的时间,挤也得挤出来。
这些百姓用鲜血和混乱为他撕开了一条生路,于情于理,他该为他们指一个活路,若是不然的话,以这群百姓的逃跑能力,这些人都必死无疑。
他从来不是圣人,可这一路所见,汉人流的血实在太多了。
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他目光扫过,最终拉着面如死灰的高鹤年,走到那个抱着老人尸体、名为二虎的青年面前。
地上那具苍老的躯体,正是先前催促他快走的老者。
“呜呜呜,爹!”
此时的他正在哭嚎着,再加之那满手的鲜血,给人的感觉更是万般悲切。
“乡亲们!”
朱明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滞涩,扬声喝道:“建奴凶残,方才逃走的鞑子必去报信。”
他顿了顿,一边拉起这个二虎,旋即又指向了清军逃跑的方向:“他们要搜的首要目标,便是孤这个太子!”
“尔等今日与孤并肩杀敌,在他们眼中,已是附逆之贼!”
“孤无法带你们所有人走。”朱明放缓语速,“聚在一起,目标太大,只会被大军合围,死路一条!”
“想活命,此刻必须当机立断!”
“立刻收拾能带走的干粮衣物,然后——散开!各自寻路,往南走!”
他迎着所有人那复杂的眼神,“南边,尚有我汉家河山!”
“只要孤能抵达江南,只要你们能活着寻来,便有生路!”
这是他给所有人画的大饼,也是他给这些人留下的信念。
信念这种东西。
在危机之时是有着大用的。
只要这些百姓坚信到了江南会有一条活路,那他们就不会停下脚步。
紧接着,朱明又看向了面前满脸痛苦之色的二虎:“若不甘心只求苟活,若胸中这口血仇恶气难平——那就去杀建奴!”
“去投闯王馀部,去投川陕的大西军!”
他略一停顿,声音拔得更高,“哪怕……你们自己就在这河北、山东的地面上,竖起旗来,也无不可!”
“不必顾忌什么朝廷。”朱明表情无比肃穆,说出了自己的肺腑之语:“明可亡,汉家江山不可亡!”
“朝廷……绝不会怪罪尔等!”
明可亡,汉家江山不可亡。
既然南明已不可恃,农民军这边他自会亲自前去。
那这遍地星火般的民间抵抗,为何不能一试?
偌大九州,英雄岂必出于庙堂?
他此刻,便是在借着太子之口,播下一把或许能在未来燎原的火种。
若是当真能够出现昔年朱元璋那般的人物,再次挽乾坤于即倒,他今日之举不也算的上是救了九州?
这番话语中的分量,普通百姓或许难以即刻领会,但一旁的高鹤年却已听得魂飞魄散,身体止不住地剧烈颤斗,看向朱明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朱明不再多言。
他能做的,仅止于此。
时间,不多了。
他猛地拽了一把高鹤年,当着众人的面,走回了战马前,低声道:“不想死就上马。”
高鹤年的身体瞬间一颤。
他似乎是有些害怕朱明,身体本能的挣扎了起来,但却又被朱明死死按住动弹不了,而在察觉到了这点后,他也不得不接受现实,跟跄着爬上了战马。
朱明前世十分向往古代的那些战将,曾在写作空馀之时花费了不少时间学习马术。
虽然如今这战马显然要比前世那些马场驯化的马有野性的多。
但朱明此刻也是别无他选。
他没有半分尤豫,当着一众百姓的面,利落地翻身上马,猛地一勒缰绳,战马昂首长嘶,前蹄腾空了一瞬,随即在他催动下,撒开四蹄,头也不回地朝着东方尚未破晓的黑暗冲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隐藏身形。
相比于正常巡视的清军,身后的威胁显然要更大。
他必须要抓住这一丝的空档。
逃往天津!
届时无论是前往哪一边都有着可能,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
干涸的河床上,一道道目光怔怔地追随着那疾驰而去的背影,看着他与坐骑的轮廓迅速融入墨色的地平线。
恰在此时,黎明破晓。
光芒流转之间,终于追上那道纵马狂奔的身影,明明朱明身上穿着的仍是那般破烂,但在这一刻却仍是显得极为耀眼。
这些百姓们就这样紧紧盯着他的身影,直至完全消失后这才开始了行动。
“乡亲们!——”
那个名叫二虎的汉子站到了刚刚朱明站的位置,一边擦着脸上的泪痕一边大声的呵道。
“太子爷……殿下说的在理!”
“聚在一块,就是等死!”
或许是因为刚刚他第一个冲向前的关系,明明他的年纪不是最大的,但在此时确实指挥起了众人,他将所有人依照着亲疏远近分成了不同的队伍,并指明了不同的撤离方向。
“快走!各自保重!”他催促着。
人群开始蠕动,搀扶起伤者,背起仅有的行囊,朝着不同的黑暗与晨光交界处跟跄散去。
河床里渐渐空旷,只剩下零星几具来不及掩埋的尸首。
二虎并没有离去。
而是牵着一个少年走到了刚刚那具老者尸体旁,沉默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柄朱明换下的、刃口已卷的菜刀,握得很紧,走到了与他家关系最近的吴老伯前,将身后一个吓得不敢哭出声的半大男孩推了过去,嗓子哑得厉害:“吴伯,我弟……俺家就剩这根独苗了。”
“您带他走,给他口吃的,当条狗拉扯大也行……算我求您。”
说着,他跪了下去。
直至那吴老伯点头答应后这才起身,看向了身后十几个同样未曾选择离去的汉子。
这些人几乎都与他一般,早已被清军弄得家破人亡,要么是只剩下了自己,要么是想要为家人争取时间。
“呸!那群畜生杀了我爹,杀了我娘!”
“太子爷说得对,这口气咽不下去!”
“俺这条贱命,就当已经埋在这沟里了!”
“想报仇的,不怕死的,站到老子身后来!”
“咱们不走了!就留在这附近,寻机会杀落单的鞑子,抢他们的马,截他们的信!”
“给逃走的乡亲们……多挣半天活路!”
十几个汉子沉默着,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相互看了看,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一步步挪动脚步,站到了二虎身后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染血的河床上。
(ps:关于主角名字的问题,在接下来的剧情后会换成朱慈烺,这需要朱明自己接受这个身份,承继这其中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