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嘶吼,宛若划破黑夜的流星。
朱明这一次并未压着声音,反而是用了全身力气,甫一话落,便立刻持刀冲了上去。
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肋骨。
他本以为自己已渐渐适应了这个时代的血腥,可如今当刀刃真正要劈向活人,他的四肢百骸仍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斗。
但他不能停。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此刻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杀——!!”
最先响应的是二虎,他抡着那根粗木棍,象一头被激怒的蛮牛,赤红着眼,跟着朱明不管不顾地撞向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持刀清军。
而这一声喊声同样引起了连锁反应。
人的从众之心,在绝境下会被放大到极致。
高鹤年先前本能地想导入人群寻求安全感,此刻,这些被逼到绝境的百姓亦然。
朱明冒姓太子给了他们勇气。
而这二虎,就是给了他们冲动!
“跟太子爷拼了!!”又一个汉子嘶喊着,他手中虽然没有武器,但却是捡起了一块石头。
“为我爹报仇!!”
“杀了这些狗鞑子!”
怒吼声从一个、两个,迅速蔓延成一片。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战场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不仅周围奔逃的百姓惊住了,连那些正在驱赶砍杀的清军也明显一愣。
“太子爷?”一个清军骑兵勒住马,用生硬的汉话下意识重复,脸上带着错愕与狐疑,“哪里来的太子?”
他的疑问也是其他清军共同的困惑。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迟疑间,朱明与二虎已扑到那名最近的清军步卒面前。
那步卒刚因同伴的疑问而分神扭头,甚至没来得及将挥向另一名老者的刀收回,几道黑影已裹挟着怒吼与尘土撞到了他身上!
先是一块石头狠狠砸中他的面门,他闷哼一声,鼻梁断裂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紧接着,木棍横扫砸在他持刀的手腕上,刀当即脱手。
但还没等他痛呼出声,更多的手便已经抓住了他的骼膊、肩膀、头发,巨大的力量将他猛地拖倒在地。
“啊——!救……!”
求救的喊声被淹没在更多愤怒的嘶吼和沉重的击打声中。
拳头、石块、木棍,甚至还有牙齿,雨点般落在这突然失去武器的清军身上。
他试图挣扎,但压倒性的重量和人数根本就不是他能抵抗的了的,短短片刻时间,这清军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这血腥、原始、却又充满震撼力的一幕,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每一个目睹者心上。
他们也会怕?他们也能被打倒?!
这个此前绝不敢想的念头,如同野草,猛地从许多百姓的脑海中钻出。
而他们看向其馀清军的目光里,那原本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在这一刻也似乎被什么东西悄然凿开了一丝裂缝。
“他们……他们反了!”
一个年轻的清军骑兵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勒马向后退了几步。
人数上的差距,会本能的让人心中生畏。
他们之前没有这种感觉,是因为他们从始至终都未曾想过这些汉人会反抗。
“走!快去禀告佐领大人!”
“跑!快跑!回去报信要紧,这里面似乎有明朝的太子!”
惊慌之下,他们甚至忘了用汉话呼喝,满语的命令急促而尖锐,话音未落,几名外围的骑兵已率先调转马头,向来路狂奔。
而见到这幕,那几名汉奸顿时魂飞魄散,“爷!军爷!等等我们!带我们一块走啊!”
他们连滚带爬的冲了过去:“不能丢下我们!这些泥腿子反了,他们会杀了我们……”
但这一刻,谁又管得了他们。
在这群清军眼中。
这所谓的“顺民”又与野狗有着什么区别?
“狗日的鞑子!过河拆桥!”领头的王五爷被推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眼见清军背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绝望瞬间攫住了他。
而此刻,河床里,无数道目光已经如同烧红的钉子,钉在了这几个被抛弃的汉奸身上。
那目光里,有刻骨仇恨;有刚刚手刃仇敌、尚未平息的暴烈血气;更有一种被背叛、被欺压后的冲动。
“是王五这几个畜生!”
“就是他们带的路!我娘就是被他们指出来的!”
“打死这些狗汉奸!!”
怒吼声再起,比刚才更加具体,更加咬牙切齿。
人群如同找到了更直接、更可恨的泄愤目标,轰然涌动,瞬间就将那几个试图偷偷溜边逃窜的汉奸围在了中间。
“乡亲们,误会!都是误会啊!我们也是被逼的……”王五爷面无人色,还想狡辩,声音却被淹没。
“误会你祖宗!”
一块石头狠狠砸在他额头上,鲜血迸流。
紧接着,木棍、拳头、脚,乃至牙齿,从四面八方袭来。
求饶声、惨叫声短促而凄厉,很快便弱了下去,最终只剩下沉闷的击打声和人群粗重的喘息。
朱明早已默默退到了一侧,一手牵着那清军留下的战马,一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并未去刻意宣泄心中的愤怒。
愤怒吗?
当然有。
但这愤怒,远非杀几个汉奸便能平息。
而且当下也不容他泄愤,危机远远未曾渡过。
清军溃退,必引来更大规模的搜剿。
而“前明太子现身”这个消息,一旦传开,掀起的风浪将远超想象。
不仅清廷会全力追索,就连南明那边,也绝不会等闲视之。
要知道,他们能够再立新君的最大依据便是因为崇祯的儿子要么死了要么失踪了。
如今新君既立,岂容前朝嫡脉“死而复生”?
这其中的凶险,丝毫不亚于面对清军的刀箭。
至于凭一时血勇,就地聚拢这批百姓抗清?
都不用深思朱明便否决了这个念头。
明末京畿,天灾兵祸接连,早已残破不堪,根本无力供养一支队伍,冲动聚义,不过是加速所有人的死亡。
逃,必须继续逃。
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才是唯一生路。
想着,朱明的目光亦是再次落在了不远处呆立的高鹤年身上。
不知是因当众扯下裤子,还是被“假扮太子”的滔天之举震慑的缘故,这宦官从方才起便一直愣在原地,失魂落魄,望向朱明的眼神里,也再无先前那种寻求庇护的殷勤,只剩下一片惊恐,
但朱明岂能放他走?
夜色深沉,混乱之中,旁人或许记不清他这“太子”的形貌,可高鹤年一定认得真切。
假冒皇嗣乃族诛之罪。
他倒是不怕族诛,毕竟穿越后他本就是截然一人。
可自己的命也是命啊!
更何况,前路未卜,谁知道还会遇到什么险境?
这熟悉宫闱、身怀隐秘的宦官,或许还有用,无论是为堵眼前之漏,还是为备将来之需,都必须将他牢牢控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