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如冰冷的潮水,从未如此清淅地漫过朱明的身体,吞噬着他的意识。
身体深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逃!”,肾上腺素疯狂冲刷着血管,让他四肢微微发麻、发痒,几乎要挣脱理智本能逃窜,却又被他死死克制了下来。
逃?往哪里逃?
这副饥疲交加的身体,纵在平日也跑不过战马。
此刻冲出去,不是求生,而是将自己变成活靶子,去应征那“六成命中率”的准确性。
但不逃,便是等死。
万般思绪如同困兽,在颅腔内疯狂冲撞,朱明不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破局之策。
冷静,越到了这种时刻就必须要保持冷静……
一旁的高鹤年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绝境吓懵了,整个人抖若筛糠,若非是朱明未动,恐怕早就已经害怕的冲了出去。
火光正在持续逼近。
“在那儿!围住!”
“下马!持火把的在外,张弓的靠前!”
满语的呼喝混着马蹄的闷响,沉沉压来。
朱明从石缝间窥去,只见十馀骑清军已展开阵势——七八骑在外围弛骋驱赶人群,另有五六骑勒马挽弓,眼神在火光映衬之下显得格外锐利。
他们并非散漫的游骑,而是颇有章法。
明明只是十馀人,却还是将周围的数百百姓吓得魂不守舍,惨叫声不断。
这并非是因为他们多么的勇猛。
相反,清军如今的精锐可不会用来夜间放哨,更别说这些人显然也是急着赶来,甚至都未曾着甲!
只是因为这连续不断的兵祸已经给百姓吓破了胆。
声声惨叫之声不断响起。
说是拦追堵截,其实也只是单纯的杀戮,对于现在的清军而言,他们只需要最听话的百姓。
而这些想要逃跑的,显然不是他们的想要的百姓。
火光摇曳,映出不远处刀锋划开衣袍、血光溅起的短促画面。
“恩公……我们……我们……”高鹤年声音发颤,几乎听不清。
朱明下意识的看向了他。
而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念头猛地便从他的脑海之中闪了出来。
他壑然起身,目光扫过附近几十个刚逃回河床、喘息未定的青壮,看到了他们那既有恨意又有畏惧的眼神。
“你们——”朱明声音不高,却压过风声,“想不想活?”
人群一静,所有眼睛倏地转来。
“想!”
“想活命!”
回应嘶哑,却滚烫。
朱明再不迟疑,从怀中掏出那方青玉小印,高高举起。
借着月色与散来的火光火光,映亮螭虎钮与“养正殿”三个篆字。
“孤乃大明皇嗣,朱慈烺!”
四下一寂。
朱明紧紧盯着在场之人,目光愈发锐利,“建奴掠我田土,屠我亲族,毁我衣冠——今夜,他们人不过十馀,无甲无胄,马在沟中难驰!”
“随孤杀出去!才有生路!”
“缩在这里,只会被一个个射穿头颅、砍断脖子,像畜生一样死在这泥沟里!”
“是像条汉子般战死,还是像狗一样被宰?!”
话落,他忽然伸手,扯向一旁高鹤年松垮的裤腰——
“嘶啦”一声,布帛破裂。
月光混着火光,清楚地照出那具残缺的身体,高鹤年尖叫半声,慌忙蜷缩掩住,脸上血色褪尽。
所有目光僵在那方玉印与那具残缺的身体之间。
虽然并不能完全看清,但大家都是汉子,又有谁看不出异常来?
要知道,明清时期的宦官可是需要全部割除的。
这种特征一眼就看的出来。
这是太监……这是宫里的人……
朱明不等他们细想,声音再度扬起,更急更烈:“只要随孤到了江南,尔等皆有封赏!”
“孤的护卫已至天津卫!”
“只要到了天津,登船南下,尔等皆可得活路、得前程!”
天津!
这个词比江南更近,更象一条看得见的生途。
朱明的目光始终都在盯着众人,看着他们的表情。
他这当然也是在赌,赌这群百姓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亲人被杀后,还有一丝血丝敢于拼命。
而他假扮太子也并非是冲动行事。
相反,这完全是当下的最优解。
且不说他如今的年纪本就与历史之中的朱慈烺一般,而要想让百姓们鼓足勇气,就必须要抬出一个够格的人来。
皇嗣,自是最为合适。
这是一面大旗。
是这些普通百姓也能认识到的一杆旗!
他记着在前世看的记载之中,清军刚刚入关且未曾南下之前,就是因为“剃发令”与“圈地之举”引发了不少的叛乱,
只是因为没有旗帜的关系,这些人都是各自为战,最后被清军平定。
虽然如今还没到那个时候,但此时又何尝不可?
既然无论如何都要赌,又岂能将一切都压倒敌人的马虎大意身上?
至于后续如何,会不会被这些难民卖出去,朱明也不愿多虑。
他得先度过当下!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看看他们——夺你田地,杀你父兄,焚你屋舍,如今他们人少马钝,怕的便是我们人多、敢拼!”
“今夜不拼,明日你我便是路边的冻尸,乱岗的野骨!你们的爹娘妻小,谁来葬?!谁来祭?!”
“是跟着孤,杀出血路,挣个活命报仇;还是跪在这儿,等着被当成牲口宰杀,连累身后老弱一个也逃不掉?!”
面对这些百姓,朱明并未去说什么家国大义,只是在不断的强调着仇恨与利益。
夺地杀亲,此为血仇;南奔求活,此为实利。
在这绝境里,这远比任何空泛的大义更能烧穿恐惧。
周围的惨嚎仍在继续,幼童的尖啼、女子的悲泣与清兵汉奸们肆意的狂笑混作一团,随着夜风一阵阵刮过河床。
就在这时——
“他娘的!不活了!!”
一声沙哑的怒吼炸开。
正是先前与朱明对峙过、名叫二虎的汉子。他猛地从人堆里站起身,手中的木棍重重杵进泥里,眼框赤红,象要滴出血来:“田没了!爹娘没了!这群畜生……连条活路都不给!”
他浑身发抖,却不是怕,而是某种积压到极处、终于崩裂的愤怒:
“老子今天就是死——也要从他们身上咬块肉下来!”
这一声吼,像火星溅进干柴。
人群里,更多双眼睛抬了起来,随后便是起身。
汉人的骨头里,从来不是温顺。
就如昔年陈胜吴广敢于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般,今日这群被逼到沟底的庄稼汉,差的不过是一把火,一个能让他们觉得“值了”的理由。
而现在,理由有了。
仇在眼前,利在远方,而那个自称皇嗣、握玉印、携内官的少年,就站在那里,举起了刀。
——火候到了!
朱明再不等待。
他深深吸进一口气,将手中菜刀向前一挥,从胸腔里迸出一声嘶吼,压过了所有风声与哭喊:
“跟孤——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