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日,朱明都在惶惶不安之中度过。
但他终是没有冲动选择冒险前行。
朱明之前看过一篇记载,其中就大致分析了古代游牧民族射中移动目标的概率,其一通的分析,最后得出结论是不低于六成。
虽然这种记载的可信度不高。
但在这个问题上,他宁可信其有。
因为他没有剃发。
在这朗朗乾坤之下目标实在是太大了,纵使是再怎么危险,都不能知险犯险。
等待,成了唯一的选择。
时间在极致的紧绷中被拉得漫长无比。
每一次远处传来的、任何类似马蹄或人语的声响,都让他肌肉瞬间僵硬,呼吸骤停,高鹤年比他更不堪,几乎一直处在一种半昏厥的惊悸状态,似乎随时都会猝死。
唯有看到朱明之时,他才会冷静下来些许。
日头一点点爬升,又一点点西斜。
或许是因为朱明刻意避开人群的逃跑路线,又或是因为他躲藏的地方实在是算不上太好,根本无人关注,他们再次避开了一日的搜查,多活了一天。
夜幕降临。
朱明轻轻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四肢,伴着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将一块干饼吞到了腹中。
然后,他转向高鹤年,沉声道:“走,今夜要快,这片地界,不能再留。”
他没法调转方向避开这片危险局域。
但凡若是真的迷失了方向,那迎接他的便也只剩下了死亡。
无论如何,朱明只能去赌。
赌自己的速度够快。
或者是清军发现不了大规模的逃民。
两人再次匍匐出洼地,但这一次,朱明的动作明显加快了节奏。
他不再追求绝对的无声和隐蔽,而是在确认大致安全的方向后,采用一种半蹲疾走的姿态,利用地形的起伏和阴影快速移动。
高鹤年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却咬紧了牙关不敢落下。
夜风呼啸,掠过空旷的原野,卷起沙尘和枯叶,也掩盖了他们不少动静。
周围时而便会传出各种动静。
而这一次,无论是传来的是马蹄声也好,亦或是汉话也罢,朱明都会立刻停下动作,隐蔽自身。
然而,命运的轨迹总是出人意料。
就在他们绕过一片被烧毁的村落废墟,试图穿过一条干涸河床时,前方黑黢黢的灌木丛后,突然传来一阵混杂着哽咽和急促喘息的声响!
朱明猛地刹住脚步,将高鹤年一把拉倒在河床的陡坎下。
几乎同时,灌木丛后跌跌撞撞地冲出十几个人影。
借着微弱的星光,能看到他们扶老携幼,衣衫褴缕,脸上写满了惊惶与疲惫。
有人背着破包袱,有人抱着婴儿,还有一个老汉跟跄着几乎摔倒,被旁边的妇人拼命拽住。
他们显然也没料到这河床里居然有人,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青年差点撞到朱明跟前,双方在黑暗中猝然对峙,都吓得魂飞魄散。
“谁?!”那青年嗓音嘶哑,带着哭腔,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胡乱地指着前方。
朱明的心沉了下去。
看这情形,听这口音……恐怕正是前日那些汉奸口中提到的,从张各庄逃出来的村民!
他喉头滚动,将到了嘴边的喝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解释?结伴?都是取死之道。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逃难,聚成一群,看似人多壮胆,实则就是活靶子,待在一起就是等死。
跟此时的满清讲人多势众?讲恻隐之心?
那无异于将脖子主动伸进绞索里。
电光石火间,朱明已做出了决断。
他一声不吭,脚下却极稳地向后错开半步,拉开了距离,同时将一直藏在怀里的那柄短刀抽出了一半。
黯淡的星光照在粗糙的铁片上,映出一抹冷冷的寒光。
这个动作虽是无声但意图却是十分明确——别过来,各走各路。
他不是心硬,只是在生死在线,容不得半点天真的尤豫。
那青年顿时便领会到了朱明的意思。
不过或许是因为太过于紧绷的缘故,他似乎是还有些不放心朱明的身份,想要看看朱明到底有没有梳辫子,但却被身后的老人给拦了下来。
“二虎!快走了!”
那青年被身后的老人一拽,又见朱明手中刀光森然,眼中最后一丝迟疑也化作了恐慌。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往前探看朱明的头发,只是急促地朝身后挥了挥手,用气声嘶道:“快!走这边!别停!”
村民闻声而去,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沿着河床的另一侧斜坡向上爬去,很快便融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朱明依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刀未归鞘,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直到那些声响彻底被风声吞没,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但身体并未放松。
一旁的高鹤年却有些失神地望着村民消失的黑暗,脚下微微挪动了一下,喉结滚动。
相比于跟着只有一个人的朱明。
在这种时候,人多显然是会给他带来更多的安全感。
“想跟去?”
朱明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响起,仿佛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思,目光依旧锁定着前方,十分随意的说道:“现在追,还来得及。他们动静大,留下的痕迹也明显。”
闻言,高鹤年浑身一颤,象是被冰冷的针扎了一下,猛地收回目光,终是反应了过来。
“不……不敢!”他连忙摇头,“在下愿誓死追随恩公!绝无二心!”
——果然是宦官!
奴性难改!
朱明微微摇了摇头,没理会他这近乎表忠心的仓促话语。
利弊权衡,人心反复,在这逃命路上毫无意义。
他迅速将短刀收回怀中贴藏好,并未走向村民离开的河床上游,而是毫不尤豫地转身,沿着干涸的河床底部,朝下游一处乱石嶙峋、阴影更加浓重的洼地快步潜行。
走出几步,察觉高鹤年还愣在原地,他侧过头,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淅:“他们走不远。”
“聚在一起,声音、痕迹都太重了。”
“我们必须立刻拉开距离,换个地方藏。”
高鹤年的身份对他有用。
若是有可能,朱明倒是愿意将这人带在身边。
听到这话,高鹤年这才连忙跟上。
但还未等两人藏好。
就在不远方,一声声兴奋的呐喊声瞬间便响了起来。
“在那边!!”
“哈哈!我就说!这些泥腿子肯定憋不住晚上要跑!”
几声兴奋又带着狠戾的汉话,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摇曳的光影,陡然从河床上游、也就是张各庄村民离去的方向炸响!
——正是那几个汉奸的声音。
“快!快去告诉旗人老爷!张各庄的馀孽全在沟那头!”
“别让他们钻了林子!”
“围住!围住!”
呼喊声、脚步声、火把噼啪声乱成一团。
“跑啊——!”
“散开!散开!”
惊慌失措的喊声骤然响起,随后便见一个个身影在黑夜之中散开,更是有不少人本能的选择了这片河床,想要再次藏进来,甚至直接跳到了朱明身侧!
朱明表情骤变。
几乎本能一般的坐了起来,看着周围那渐渐亮起的火光以及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他再次抽出了刀,整个人的心在这一刻亦是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