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乌云密布。
空气之中仍是残留着抹不去的血气,阵阵的风声伴随着周围断断续续的惨叫声,更象是鬼哭狼嚎,让人更加不寒而栗。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
直至周围的马蹄声完全消失后,朱明这才松开了按着身旁少年的手,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他并没有说什么废话。
就这样立刻起身,按着天明时记下的环境,朝着山坳外爬去。
“恩公!”
“恩公等等我!”
那被他救下的年轻人此时也终是反应了过来,就如同受惊的小鸟一般,立刻开口呼喊了两声,在这寂静的黑夜之中尤显刺耳!
“闭嘴!”朱明立刻压着声音呵斥了一句,并没有想去管他的心思。
就这样在漆黑的夜色之下,佝偻前行,在最近的尸体前摸索了起来。
他并非是在摸索什么财物。
清军扫荡之下,想要留下什么财务自然是不可能的。
他真正找的是清军不要的东西。
比如干粮。
这一路的艰辛不用想朱明都清清楚楚,以他如今剩下的口粮最多也只能再吃个两天,要想逃到安全的地方,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找到食物。
朱明记得明末的时候可是发生过大旱灾的。
再加之当前正处于小冰河时期,还被农民军劫掠过。
他自是不可能将希望都留在后面。
身后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在这时响起,那年轻人似乎也已经爬出了山坳,正在学着朱明的姿势,艰难朝着他这边爬来。
漆黑的夜色之下,他无法真正看清朱明到底是在做些什么。
但通过那隐隐约约的视野。
他还是看到了朱明摸索的动作,尤豫了一下后,再次压着声音开口道:“恩公这是为何?”
“可是为了财货?”
“恩公若是能够成功将我带到江南,在下定会感激不尽。”
他似乎已经察觉到了跟随朱明才有更大的活路,说话间,为了让朱明相信,他更是直接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物件,就这样直接塞进了朱明的手中:“这就当做订金!”
“也是在下给恩公的谢礼!”
天色实在是太暗,朱明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给自己塞了什么东西,只是从隐隐约约的外形感觉到这并非是钱财。
本想顺手扔掉这麻烦的东西。
但思绪一闪间,他倒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头压着声音问道:“你还有多少粮食?”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夜色之下到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那年轻人微微一愣,似乎是在做什么决择一般,尤豫了一下后这才将背上的包裹完取了下来:“恩公放心,在下还有不少干饼。”
他似乎很怕朱明抛下他。
说话间,更是将包裹向前递了递,让朱明摸了摸包括之中的干饼。
只不过这次却没有完全递给朱明。
朱明对于他的心思自是心知肚明,不过他也并未多说些什么,只是交代了一句:“跟紧我,别站起来!”
当务之急是离开北京。
只要越往南便越安全。
在此地纠结这些,并没有什么意义。
“在下明白!”那年轻人立刻开口应了一声,将那包裹裹在了身下,就这样跟在朱明的身后,艰难向前爬行。
漆黑夜色之下,两人的速度并不快。
周围时而便会传来各种动静。
尤如朱明一般想要趁着夜色逃跑的百姓,同样也有着巡查的清军,虽然要比白天的数量少了很多,但在这寂静的黑夜之中给人的压迫感却仍是十足。
这同样也是朱明不敢起身逃跑的原因。
天色虽暗。
但人类的眼睛本就有着很强的适应性,再加之清军在入关之前本就是游猎为主,而且还有火把。
任何冲动的举动换来的都有可能是破空的箭矢。
他可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阵阵风声夹杂着时而的惨叫声不断传来,周围甚至还会偶尔响起那些受了减伤却未致命之人的挣扎以及求救声。
但朱明却始终都未曾停下脚步,目光亦是始终坚定。
他没法去救这些人。
在当下的局势,唯有将自己摆在第一位才是唯一的机会。
时间滴答流去。
朱明也不知道自己这一夜到底是又走过了多远,但纵使身体已然快要脱力他却也始终未曾停下,直至黎明破晓,刚刚透出一丝光亮之时,他这才再次找了个便于隐藏的地方藏了进去。
“拿来。”
他并未去吃自己怀里那几块干饼,先向一直紧跟在身后的年轻人伸出手。
年轻人脸上早已没了血色,惨白如纸,呼吸仍带着逃命后的凌乱。
朱明扫了他一眼——即便污垢满面,那细密的皮肤和未曾受过风霜磨砺的轮廓,也绝非寻常庄户人家能有。
不过朱明并未多问。
这世道,什么身份都无用。
国破奔亡之时,便真是内阁阁老在侧,此刻也得听他的。
年轻人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短暂尤豫了一下后,便慌忙要去解肩上的包袱。
朱明却没等他动作,趁其力竭,一把将整个包袱拎了过来,先摸出一块已碎成几块的干饼,自己咬住,又丢给年轻人一块,随即将包袱牢牢压在身下。
“解手就在这草里解,莫起身,莫走动。”
他一边费力咀嚼着干硬的饼,一边盯着对方,声音低哑却不容置疑:“你若还能阖眼,就睡。”
“睡着死了也罢,若醒得来……便又多活一日。”
说完,他也不管对方反应,迅速将四周的枯草拢到身上,把自己遮了大半。
动作熟稔得象早已重复过千百回。
那年轻人象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睁睁看着干粮被朱明压在身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只是默默缩到朱明身旁的草窝里,小口咬着那块干饼,眼泪却无声地淌了满脸。
朱明并没有去管他,只是躺在那里默默补充体力,虽然身体已经无比的劳累但那股思绪却怎么也熄不下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难逃的意义在哪里。
作为一个穿越者。
普通的百姓或许对这刚刚成立的南明朝廷有什么期望。
可他又怎么可能?
他是看过南明史的,是真正能给他看到锤桌子的烂朝廷。
可不去南明又能去哪里?
且不说他能否逃过清军南下途中的杀戮——单是那“剃发令”,便已是他心中抹不掉的一根刺了。
若非如此,以朱明作为一个穿越者的先知性,再加之清军如今招揽汉民精锐的政策,只要他愿意剃发,绝对可以在这新朝廷之中有一席之地,最起码也比现在要过得强。
只可惜,朱明做不到。
这种抗拒并非是源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古训。
只是因为他作为一个现代人,见过画册里麻木垂辫的面容,读过字里行间无声的喟叹,甚至在自己虚构的故事里,也曾一次次借笔下人之口,痛陈过“剃发易服”之重。
因此,哪怕直面刀刃,他也无法想象自己脑后垂着那样一条辫子的模样。
有些事,纵然生死相逼,亦不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