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崇祯十七年,八月。
北京。
城头旗帜已换,街市冷清。
残暑混着尘埃悬在灰蒙蒙的檐角,胡同里偶有辫发兵丁巡过,一声声放肆的大笑声与无助的哭泣声不时响起,在这酷暑之下让人只感绝望。
京南郊外,此地本是属于天家的皇田,同样也是与京边百姓世代耕种糊口的交错之地。
清陂曲水间还残留着前朝贵人们纳凉的亭台轮廓,可如今满塘荷花开得正盛,岸上却只见马蹄践踏过的狼借。
圈地的令旗一发,便如野火燎原。
十几路、数十路旗丁从不同的庄头、界碑处同时纵马而出。
有人擎着户部新发的丈量草图,更多则是全然不凭图纸,只以马鞭所指、马蹄所至为界。
一袋袋石灰在弛骋间泼洒而出,麻绳紧绷着划过田垄,将整片整片即将收割的黍麦、菜畦、果园乃至坟茔林地,都囫囵圈了进去。
“这片水浇地归镶黄旗哈什屯大人!”
“以那排柳树为界,往西三里,是正白旗的!”
“庄院里的存粮、牲口,一概不许动!”
呼喊声此起彼伏,带着关外口音的汉话在热风中滚荡。
骑手们大多年轻,眼中闪铄着初得封赏的亢奋,放肆大笑着宣示着此时的得意,也有些老成些的,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土地的成色,在心底盘算着该从哪里招佃、从哪里建庄。
这是新朝定鼎后的恩赏,是实实在在的“富贵”,没有人觉得该尤豫或客气。
而原先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的人们,像被捣了巢穴的蚁群,轰然四散。
不过却也有例外。
一处田埂边,一个老农死死攥着一张泛黄发脆的纸,不顾一切扑跪在八旗子弟的战马前,双手高举那张地契,大声的哭喊道:“军爷!”
“军爷开恩啊——!”
他嗓子早已嘶裂,每一声都象从胸腔里硬扯出来的:“这、这不是皇田……这是万历二十八年,我祖父一滴汗一滴血换来的啊!”
“是一家七口活命的口粮地啊!”
“还请军爷手下留情!”
他不断哭喊着,瘦小的身躯在高大的战马前,渺小得如同蝼蚁,浑身抖得筛糠一般,却死死跪着不肯后退。
可任凭他喊破喉咙,终究是枉然。
马上的少年瞥了他一眼,眼中毫无波澜,随即抽出腰间佩刀,手腕一动——
“陛下早有诏令,我大清治下之民,当遵剃发之令。”
“不剃发者,即为叛民!”
“叛民,当诛!”
话音落,刀光也落。
那一斩干脆得象割断一束稻草。
老农的哭喊戛然而止,只有那张黄纸还随着风,在空中打了个旋,慢慢飘落,复在渐渐渗开的暗红之上。
少年收刀入鞘,动作流畅得象每日必经的仪式。
他甚至没再看地上那具躯体,马鞭一扬,策马向前驰去。
但这一幕在百姓们眼中却是激起了更大的恐慌。
惊惶的哭叫骤然拔高,人群更加疯狂地推挤奔逃——可四面八方,更多的兵马亦是慢慢合拢,拦住了他们所有人。
逃?
能往哪里逃。
土地是战利品。
人,也是。
乌泱泱的人群延绵数十上百里,声声的哭喊与呵骂惨叫声响彻整片天地。
有的人想要趁乱逃命;
也有的人如那老农一般放不下自己的口粮地,或是选择举家反抗,亦或是拿起地契希望得到他人的仁慈,可这一切终究是无用,只是让这片土地之上平添了几具尸体罢了。
国破山河乱,诚如是也。
在距离北京数十里的一处山坳里,朱明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清军骑兵,深深吸了口气,将身子往岩壁的阴影深处缩了缩。
跑,是跑不过骑兵的。
身为一个穿越者,尤其还是个写过不少历史小说的作者,他太清楚两条腿与四条腿之间的差距了。
眼下唯一的生机就是趁着乱民四起、骑兵难以细察的当口,借着渐浓的夜色混出去。
身旁,压抑的喘息声高低起伏。
这处浅洼里挤了不下数十个百姓,死亡临近的恐惧足以碾碎任何理智,让身躯止不住地颤斗。
踏…踏…踏…
马蹄声沉沉逼近,每一下都象踩在人心跳的间隙。
暮色从山坳的缺口渗入,把蜷缩的人影涂成一团团模糊的暗影,粗重而颤斗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而就在那队骑兵即将掠过山坳前方的刹那——外侧一个身影猛地弹了起来!
那是个穿着破旧短褂的汉子,对死亡的恐惧压垮了他的最后一丝理智,他几乎是本能一般从喉底挤出一声非人的怪响,连滚带爬地向后窜去。
“跑啊——!”
嘶吼炸裂了寂静。
几乎同时,几支箭矢尖啸着追上了他。
汉子跟跄扑倒,再无动静。
这一下,如同捅破了蜂窝。
更多身影从藏身处惊窜而出。
骑兵们反应极快,当即策马前冲,箭矢破空之声顿时在洼地四周嘶鸣起来。
电光石火间,朱明身侧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也象被烙铁烫到,猛地弓背蹬腿,就要向外扑!
朱明的手比念头更快。
他本能般侧身,左臂如铁环般狠狠箍住对方的脖颈,将那青年重重摁回泥地里,右手随即死死捂紧他的口鼻。
一连串动作在昏暗中完成,快得没泄出半点声响。
“唔……!”青年双目圆睁,瞳孔里塞满了濒死的恐惧与茫然,身体剧烈扭动。
朱明全身压上,脸颊贴住对方汗湿冰凉的鬓角,在箭矢呼啸与惨叫声的掩盖下,将声音碾成一丝气音,抵进他耳中:
“想死,就动。”
这句清淅低沉的汉话,仿佛突然触动了青年某根紧绷的神经。
他挣扎的力道一滞,身体渐渐软了下来,只剩下无法抑制的细颤。
四周的混乱仍在蔓延。
满语的呵斥、凄厉的惨叫、奔逃的脚步声不断交叠,反而刺激着更多藏身暗处的人不顾一切地跃出,包括朱明周围同样也是如此。
在近若咫尺的死亡威胁下,终是有人保持不了理智,本能的想要逃窜。
但朱明却始终未动。
即使身体仍是在不断的颤斗他也强迫自己始终保持着冷静。
而他也同样未曾去管身旁的人。
能按住这一个,已是极限。
至少在此时此刻,他救不了更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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