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阴云尚未散去,叶家议事厅木窗紧闭,厅内的气氛却因一盒通体暗青的丹药稍微缓和了一些。
“三弟从内陆托商队送来的,这是咱们第一批新矿石换回来的宝贝。”叶远打开木匣,两枚散发着浓郁药香的丹药静静躺在其中,药香瞬间弥漫开来,沁人心脾,“凝罡丹,二品丹药。”
他看向站在厅中,身姿挺拔的叶恒,眼中满是期许与心疼:“恒儿,你打小苦修,从未靠过半点外物提升,现在你离突破只一线之间,迟迟未能凝罡,皆是这残月岛的灵气稀薄,委屈了你。今晚你便服下此丹,我和你爹为你护法。”
当晚,后山闭关石室。
石室四壁刻着聚灵阵纹,微弱的灵光缓缓流淌。叶恒盘膝坐在阵眼中央,双手结印,神色肃穆。叶远和叶海分立于两侧,手掌抵住叶恒背心,随时准备在药力暴走时出手护住心脉。
一枚凝罡丹被他郑重地放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瞬间化作无数滚烫的深青色灵力光点,顺着喉咙涌入丹田气海。
这股药力极其狂暴,带着丹炉的燥火,没有半分温和,象是一群挣脱牢笼的马蜂,在气海内横冲直撞,疯狂地冲击着气海的壁障,硬生生将他原本盈满的气海,又撑大了一圈。
“嘶——!”
叶恒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周身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细密的汗珠刚沾到衣衫,就被体内的高温蒸发,化作一缕缕白气。
石室门外,叶明静静立着,眉心微凝,识海星盘缓缓转动,察微的视野悄然铺开。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着旁人突破境界,眼底里充满了好奇,星盘也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想法。
“这就是丹药的力量?”叶明低声自语,眼底的星轨轻轻转动,将叶恒气海内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能强行扩充气海,拔高灵力强度。”
叶恒牙关紧咬,嘴唇因用力而泛白,他强忍着气海的胀痛,全力运转星灵诀,引导着那些狂暴的青色灵力,开始绕着气海中心高速旋转。
凝罡的关键,便在这一转。
凝罡境的罡气,是灵力被极致压缩后,化作的液态灵力再气化成型,凝而不散,坚如精铁。想要完成这一步,唯有以高速旋转的离心力,将气态灵力拧成一股,压成一滴。
叶明的视线里,随着灵力转速越来越快,叶恒气海的正中心,终于浮现出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那是第一滴液态灵力的雏形,是凝罡的第一道曙光。
可麻烦也接踵而至,叶恒从未服用过丹药,对这股外来的狂暴药力,根本无从掌控。那些深青色的灵力光点,本就纯度不一,掺杂着丹药的杂质,在高速旋转中,彼此冲撞、排斥,气海内的灵力旋涡开始剧烈震颤,转速忽快忽慢,那枚刚成型的液态黑点,也在震颤中忽明忽暗,随时可能溃散。
一旦旋涡崩碎,灵力倒冲,轻则气海受损,境界跌落,重则经脉尽断,沦为废人。
“嘶——!”叶恒闷哼一声,全身皮肤瞬间变得通红,细密的汗珠刚渗出就被高温蒸发。
“恒哥稳不住了?”叶明眉瞬间拧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叶远沉喝一声,周身湛蓝色的灵力缓缓溢出,化作一双无形的大手,从叶恒的背心探入,稳稳按住了那个摇摇欲坠的灵力旋涡。叶海也同时出手,青色的灵力化作屏障,护住叶恒的四肢百骸,防止药力外泄。
嗡——!
一声只有神识能听到的清鸣。
气海中心的灵力旋涡终于坍缩到了极致。那滴针尖大小的液态灵力,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青光,紧接着,化为罡气,喷薄而出。这一次,不再是散漫的灵气,而是化作了无数细密如针尖的水银颗粒,在叶恒的皮肤表面半寸处盘旋、咬合、交织,最终凝成一层薄如蝉翼的流光,泛着冰冷的金属质感。
“成了!”叶远收回手掌,脸色略显苍白,眼中满是欣喜。
叶恒睁开眼,感受着体内那股脱胎换骨的力量,一拳挥出,空气竟发出了短促的爆鸣声。
消息传开,叶家上下一片欢腾。压在众人心头的巨石,仿佛被挪开了大半,所有人都重燃希望——有了凝罡境的叶恒,对上乌杰,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然而站在一旁的叶明,眉头却始终没有完全舒展。
在察微的视野里,他看到叶恒气海中那些新生的罡气虽然强悍,但边缘参差不齐,混杂着不少丹药残留的青色杂质,就象是一柄刚刚出炉、未经打磨的铁剑,刃口带着毛刺,剑脊藏着裂纹。
这种状态,对付寻常凝罡期尚可,但对上那个气息如鲨、根基扎实的乌杰,怕是讨不到半点好处。
回到潮汐溶洞,叶明将自己的担忧,还有察微所见的乌杰胸口那处灵力死结,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守在石凳上的古老。
古老听罢,枯木般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烟锅,烟杆里的火星明灭不定,他沉吟良久:“星盘让你开了天眼,看清了乌杰的破绽,这是你的机缘。但明日是叶家与乌家的颜面之争,是众目睽睽下的生死局,叶恒必须靠自己。旁人插手,赢了也落人口实,反倒让乌家抓住把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叶明,浑浊的眼眸里,骤然迸射出如炬的精光,“至于怎么提醒他看清破绽,老夫自有办法。倒是你……少岛主,你如今的本事,还远远不够。”
“我?”叶明一愣。
“你之前戳破紫冥岩,是仗着神识看穿死结,指尖凝着灵力硬戳,那是蛮干。”古老正色道,“那紫冥岩不会动,不会还手。可若遇到活生生的凝罡修士,一身罡气护体,你就算看清了他的破绽,也未必能近身戳中。更何况,你那点灵力,一次激发就空了,若没有击中,近身的瞬间,便会被他的罡气震破气旋,经脉尽碎。”
叶明的脸色一沉。古老说的是实话,他的灵力短板,就象一道天堑,横在眼前。神识再强,没有足够的灵力支撑,也只是镜花水月。
“既然你有星盘可以帮你凝练灵力,又有神识察微的本事,老夫便教你一招。”古老直起佝偻的身子,声音里带着一丝郑重,一丝狂热,“或许,这一招,能让你在暗中,帮叶恒一把,也能让你真正握住自己的力量。”
古老一字一顿,“你之前,是把那指甲盖大小的灵力,一股脑地激发出去。现在,你试着神识内敛,用识海里的星盘,将那团精纯的星辰灵力,在气海里反复压缩、延展、锻打……把它,抽成一根丝。”
“一根丝?”
叶明眼中瞬间燃起跃跃欲试的光芒,当即盘膝坐下,闭上双眼,运转星识法。识海中的星盘缓缓旋转,漫天星轨映照在灵魂深处,气海内那点莹白的灵力,被他小心翼翼地牵引出来。
可这远比他想象中要难上千万倍。
他的星辰灵力,本就是被星盘洗炼过的极致精纯之物,凝如珍珠,坚如精铁,高傲而桀骜,稍一用力,便会炸开,化作漫天灵力光点消散无踪。
第一次尝试,灵力刚离气海,便爆成一团烟雾。第五次尝试,灵力凝成颤动的细条,却在延展的瞬间,寸寸断裂。第十次尝试,指尖终于凝出半寸长的丝线,可风一吹,便化作齑粉。
“太脆了。”叶明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经脉传来阵阵灼痛,苦笑道,“就象用豆腐拉面,根本拉不起来,一碰就碎。”
“别用蛮力去扯,用你的神识去刻。”古老在一旁幽幽提点,烟杆轻敲地面,“星盘拓印在你识海,便是你的刻刀。灵力是铁,神识是火,反复锻打,反复雕琢,方能成器。”
一语点醒梦中人。
叶明闭上眼,彻底沉下心来。
识海中的星盘转速陡增,漫天星轨化作无数道细密的光刃,他不再去强行拉扯灵力,而是将神识化作无形的重锤,一下,又一下,在气海之中,缓缓锻打那团莹白的灵力。
每一次锻打,灵力便凝实一分。每一次雕琢,灵力便纤细一分。
这是极致枯燥,也极致痛苦的磨砺。
锻打的力量,并非作用于肉身,而是直接冲击灵魂。每一次力竭,叶明都感觉自己的大脑象是被无数根细针扎穿,剧痛难忍,眼前阵阵发黑,数次险些昏迷过去。可他咬着牙,硬是撑着,星盘的微光在识海中流转,一点点修复着他的神识损耗。
灵力丝线在经脉中穿梭时,更是如同刀割。他的经脉本就纤细,这根凝练到极致的灵力丝线滑过,发出的不是水流的温润,而是尖锐的摩擦声,象是在狭窄的血管里,拉扯着一根带倒刺的钢弦,硬生生将经脉撕裂出细密的伤口。
可撕裂的同时,星盘反馈的星力,又会化作温凉的生机,一点点修复着经脉。
撕裂,修复,再撕裂,再修复。
他的经脉,在这反复的磨砺中,一点点拓宽,一点点坚韧。他的神识,在这无休止的推演中,一点点凝练,一点点沉稳。
长期开启察微状态,让叶明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百米外潮汐中游鱼摆尾的声音,也能看到空气中灵力微粒的碰撞。
海量的信息涌入识海,让他数次濒临崩溃,接近昏迷,直到他学会了用星盘的星轨,给识海降噪——只锁定自己想要看的,想要听的,其馀的一切,尽数屏蔽。
时间,在这苦行僧般的修炼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通过溶洞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叶明的指尖。
少年的指尖,微微颤动,一根细若游丝、通体半透明、闪铄着微弱星光的丝线缓缓延伸了出来。
这根丝线极短,却在出现的瞬间,让周围的空气都发出了细微的割裂声。
“去。”
叶明并指一挥,星丝掠过。
无声无息,洞口那块坚硬的黑玄岩像豆腐一样被切开了一个平整的切口。
没有轰鸣,没有烟尘,只有那种极致锋利后的死寂。
叶明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向那块岩石的切口,眼底翻涌着震惊与狂喜。
他转头看向古老,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斗,一丝雀跃:“古老……这招,是不是叫绣花针?“
古老看着那道平整的切口,苍老的脸上,终于褪去了所有的玩世不恭,眼底里翻涌着追忆,狂热,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
“不。少岛主,你这天赋,你这手段,让老朽冥冥之中,仿佛看到了老家主当年的影子。”
他抬起手,指向溶洞石壁上那幅浩瀚的星图,眼底的光芒射了出来。
“这招,叫星丝。”
“是你曾祖当年,斩蛟龙,裂海啸,纵横碎石海岸的本命神通。”
晨光入洞,少年的眼底,星轨流转,他终于握住了那柄,藏在钝鞘里的绝世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