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长安城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
立政殿暖阁里,地龙烧得暖融融的。小清依趴在窗边,小手贴在窗上,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眼睛睁得圆圆的:“姨姨,下雪了!”
“是啊,今年的初雪来得早了些。”长孙皇后放下手中的绣绷,走过来与她一同看雪,“依依家乡也会下雪吗?”
“会呀。”小清依点头,“但是要再冷一点。哥哥说,依依家乡的冬天,可以堆大大的雪人,还可以打雪仗!”
长孙皇后笑了,正要说什么,殿外传来宫女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娘娘,陛下请您去两仪殿,说是有要事相商。”
长孙皇后微怔。这个时辰,朝会刚散不久,是什么事需要她过去?
她整理了一下衣袍,对侍立一旁的武媚娘道:“媚娘,你陪依依一会儿。”
“是。”武媚娘躬敬行礼。
长孙皇后离开后,暖阁里安静下来。小清依继续看雪,武媚娘则安静地整理着皇后方才看过的文书。她如今已不仅教小清依识字,还协助皇后整理一些不涉机密的文书,这在这宫中已是难得的信任。
“武姐姐,”小清依忽然开口,“你说,江南的冬天也下雪吗?”
武媚娘手中动作一顿:“江南气候温暖,雪倒是少见。小娘子怎么想起问江南?”
“因为太子哥哥最近总在看江南的地图。”小清依托着腮,“依依听见他和于大人说话,说江南有水患,要治水。可是……”她皱起小眉头,“好象有人不想让太子哥哥治水。”
武媚娘心中一惊。这孩子竟能听懂这些?
她走到窗边,轻声问:“小娘子听谁说的?”
“依依自己听见的。”小清依认真地说,“前天去找太子哥哥,他正和人在书房说话。依依在门外等,听见里面有人说‘江南那边阻力很大’,还说‘有人想借机生事’。”
武媚娘沉默片刻,柔声道:“这些话,小娘子不要对别人说,知道吗?”
“恩。”小清依点头,“依依只跟武姐姐说,还有姨姨说。”
窗外雪越下越大,很快将宫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素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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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两仪殿内的气氛却比殿外的风雪更冷。
李世民端坐御座,面色沉肃。下首站着李承乾、李泰,以及几位重臣。殿中央跪着一名风尘仆仆的御史,正是刚从江南赶回来的监察御史张巡。
“臣所言句句属实!”张巡声音激愤,“江南各州县官员,对治水工程阳奉阴违!润州刺史陈元礼表面接旨,实则暗中串联地方士族,以‘民力不足’‘时机不宜’为由拖延工期。更有甚者,有人散布谣言,说太子殿下的治水方略是‘劳民伤财’‘好大喜功’!”
李承乾脸色微变,上前一步:“父皇,儿臣……”
李世民抬手制止了他,目光如炬:“张御史,可有实据?”
“有!”张巡从袖中取出一份联名书,“这是江南十三县士族联名上书,请求‘暂缓治水,以恤民力’。然而臣暗中查访,这些所谓‘民力不足’的州县,今年秋税收缴却比往年更甚!百姓不是无力,而是被层层盘剥,无暇应役!”
联名书传到李世民手中,他越看脸色越沉。纸上的理由冠冕堂皇,字里行间却透着敷衍与抗拒。
工部尚书唐俭出列:“陛下,江南水患年年,根治确有必要。但工程浩大,若地方不配合,恐难推行。”
“不配合?”李世民冷笑,“是当真不配合,还是不愿配合?朕看,是有些人舍不得治水工程这块肥肉吧!”
殿内众臣皆低头不敢言。谁都明白,治水工程动用钱粮无数,其中油水丰厚。真要彻底治理,断的是多少人的财路?
这时,一直沉默的李泰忽然开口:“父皇,儿臣近日编篡《括地志》,查阅江南各州县地理志时,发现一事。”
李世民抬眼:“说。”
“江南水患最重之处,多在润、常、苏三州。而这三州沿江的良田,近三成为地方官员及其亲族所有。”李泰声音平静,“若是彻底治水,拓宽河道,这些田产首当其冲。”
这话点破了关键——不是民不愿,而是官不让。
李世民眼中寒光一闪:“好,好得很。为了几亩田,连江山社稷、百姓安危都不顾了!”
他站起身,在殿中踱步。雪光通过高窗照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良久,李世民停下脚步,看向李承乾:“承乾,此事你如何看?”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儿臣以为,治水关乎民生,不能因阻力而止。但强推恐生民变,当刚柔并济。”
“怎么个刚柔并济法?”
“刚者,朝廷派钦差坐镇,严查拖延、贪腐,该罢官的罢官,该问罪的问罪。”李承干声音沉稳,“柔者,可效仿崔氏、王氏,朝廷对让出田产支持治水者给予补偿,或赐爵位,或免赋税。同时,治水工程可分段进行,先易后难,让百姓看到实效,自然拥护。”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淅,既表明了决心,又给出了可行之法。
李世民脸色稍霁,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略显惊慌的声音:“陛下,有江南八百里加急!”
“呈上来!”
加急文书送到李世民手中,他展开一看,脸色骤变。文书是润州刺史陈元礼亲笔所写,内容不是治水,而是——弹劾。
弹劾太子李承乾“结交海外不明势力,有损国体”。
文中详细枚举了荔枝宴、曲江宴上小清依带来的种种“奇技淫巧”,说那些物件“非中原所有,恐为妖术”,更暗示太子与“海外”往来密切,“恐生不臣之心”。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承干的手在袖中握紧,指节发白。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会从这里下手。
李泰也震惊地抬头,眼中闪过担忧。
李世民将文书缓缓放在案上,声音听不出情绪:“承乾,这个‘海外小娘子’,你怎么说?”
“依依只是个四岁孩童。”李承乾稳住心神,“天真烂漫,何来‘不明势力’?那些小物件,不过是孩童玩具,何来‘妖术’?陈元礼此为,实乃转移视线,阻挠治水!”
“孩童?”李世民抬眼,“一个四岁孩童,能带来宫中都未曾见过的物件?能随口说出‘治水当系统治理’这般见识?”
这话一出,李承乾心中一沉。父皇果然早就起疑了。
“父皇,”李泰忽然上前一步,“儿臣可以为大哥作证。依依那孩子儿臣见过多次,确是孩童心性。她带来的那些物件,儿臣也见过,不过是些精巧玩物罢了。陈元礼以此攻讦太子,实属牵强。”
李世民看了李泰一眼,眼神深邃:“青雀倒是兄弟情深。”
他重新坐下,手指轻叩案几。殿内只剩下叩击声和窗外风雪声。
许久,李世民缓缓开口:“此事,朕会查清。但在查清之前——”他看向李承乾,“治水工程照常进行,但那个孩子,暂时不要进宫了。”
李承乾脸色一白:“父皇!”
“这是旨意。”李世民声音不容置疑,“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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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政殿暖阁里,小清依正和武媚娘玩翻花绳,突然看见长孙皇后回来,脸色有些苍白。
“姨姨!”她跑过去,“您怎么了?不舒服吗?”
长孙皇后勉强笑笑,将她搂进怀里:“没事。”她看向武媚娘,“媚娘,你先退下。”
武媚娘行礼退下,心中却涌起不祥的预感。
暖阁里只剩下母女二人。长孙皇后轻抚着小清依的头发,欲言又止。
“姨姨,”小清依仰起小脸,“您是不是有话要和依依说?”
长孙皇后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中一阵酸楚。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却要被卷入朝堂争斗。
“依依,”她轻声说,“过些日子……你可能暂时不能来宫里玩了。”
小清依愣了愣:“为什么?”
“因为……因为有些人说闲话。”长孙皇后尽量说得轻松,“等闲话过去了,依依再来,好不好?”
小清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忽然问:“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太子哥哥治水吗?”
长孙皇后一怔:“你怎么知道?”
“依依听见的。”小清依认真地说,“母后,如果依依不能来,太子哥哥会不会难过?魏王哥哥会不会想依依?”
这话让长孙皇后眼框一热。她抱紧孩子:“会的,大家都会想依依。所以依依要乖乖的,等风波过去。”
小清依用力点头:“恩!依依听话。但是……”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玉兔镇纸,“这个能不能请母后转交给太子哥哥?太子哥哥说,看到这个就象看到依依在鼓励他。现在依依不能来,让兔兔陪着他。”
长孙皇后接过温润的白玉兔子,心中百感交集。
这时,殿外传来李世民的声音:“观音婢。”
长孙皇后连忙起身,将小清依护在身后。李世民走进来,身上还带着风雪寒意。
他目光落在小清依身上,眼神复杂。
小清依规规矩矩行礼:“依依参见伯伯。”
李世民沉默良久,忽然问:“依依,你带来的那些物件,都是哪里来的?”
小清依眨了眨眼:“是依依家乡的呀。”
“你家乡……在哪里?”
这个问题让小清依卡住了。她看看长孙皇后,又看看李世民,小声说:“在……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小清依想了想,忽然跑到窗边,指着漫天风雪:“比雪飞到的地方还要远。”
童言稚语,却让李世民心中一动。他看着这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想起她带来的花茶、玉兔杯,想起她每次见到自己时毫无畏惧的亲近,想起她让一向稳重的承乾露出难得的温柔……
这样一个孩子,会是“不明势力”吗?
他走到窗边,与小清依并肩看雪。许久,缓缓道:“雪虽冷,却能滋养大地,兆示丰年。有些事……或许也是如此。”
长孙皇后眼中闪过希望:“陛下……”
李世民摆摆手,转身看向小清依:“依依,朕问你,若是有人不让你太子哥哥做对的事,你怎么办?”
小清依毫不尤豫:“帮他呀!”
“怎么帮?”
“告诉他对的事要坚持!”小清依说得认真,“太子哥哥说,对的事情会让大家都开心。如果有人不让做,一定是他们不知道做了会开心。”
这话简单,却让李世民笑了。他摸摸小清依的头:“好孩子。”
他看向长孙皇后:“传朕口谕,冬至宫宴,让依依也来。”
长孙皇后惊喜:“陛下?”
“朕倒要看看,”李世民目光深远,“那些说闲话的人,见到这孩子,还能编出什么花样。”
窗外风雪渐小,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琉璃瓦的积雪上,泛着晶莹的光。
小清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皇帝伯伯的眼神又变得温柔了。她开心地笑了,露出两个小梨涡。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江南,陈元礼收到长安密信,得知弹劾并未达到预期效果,脸色阴沉。
他在书房里踱步良久,最终提笔写下另一封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冬至宴上,可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