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曲江池畔。
暮色四合时,数百盏宫灯逐次亮起,将水面映成碎金。
今夜李世民设宴款待返京述职的各地刺史,更引人注目的是,受邀的还有十馀位世家子弟——皆是五姓七望中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李承乾与李泰分坐御座左右下首。太子一袭深紫常服,腰悬玉带,神色沉稳;魏王着湖蓝圆领袍,手持折扇,温雅中透着书卷气。兄弟二人表面谈笑风生,实则馀光都在观察着陆续入席的那些世家子。
“博陵崔氏,崔琰公子到——”
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青年步入宴场。月白襕衫,玉冠束发,行走间袍袖轻拂,步履从容如踏云。他在御前行礼时背脊挺直,姿态躬敬却不显卑微。
“清河崔氏,崔知礼公子到——”
这位更年轻些,约十六七岁,眉眼清俊,手中握着一卷书,入席后也不与人寒喧,自顾自翻阅。有宫女上前斟酒,他只微微颔首,目光未离书卷。
“太原王氏,王昭公子到——”
二十出头的年纪,玄色锦袍绣暗纹,腰间悬着的不是玉佩,而是一枚青铜古印。他入席时目光扫过全场,在李承乾与李泰身上略作停留,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
范阳卢氏、荥阳郑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一个个名字被唱出,一个个风姿各异的年轻人入席。他们或持卷,或佩剑,或携琴,没有一人穿金戴银,却自有一种沉淀了数百年门风的清贵气度。
李世民举杯:“今日不拘虚礼,诸位才俊皆我大唐栋梁,共饮此杯。”
酒过三巡,气氛渐松。有刺史起身赋诗赞美太平盛世,李世民抚掌称善,命赐锦缎。
这时,崔琰忽然起身:“陛下,臣近日读《盐铁论》,有感而发。今河东盐价波动,百姓苦之。不知朝廷可有良策?”
问题直接,却问得巧妙——既显关切民生,又暗探朝廷动向。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承乾。盐政,是太子近日主理之事。
李承乾放下酒杯,缓缓道:“崔公子心系民生,孤心甚慰。朝廷已命河东道开仓平价售柴,同时推广省柴新灶。此外……”他顿了顿,“孤查阅古籍,见晒盐之法或可一试,已命人在泉州小范围试之。”
席间微哗。
晒盐?这法子自古有之,但从未大规模推行。
王昭轻笑开口:“太子殿下,晒盐靠天吃饭,若逢阴雨则颗粒无收。且需大片滩涂,恐损渔盐之利。不知殿下所查古籍,是哪朝哪代的记载?我王氏藏书楼中,此类杂记倒有不少。”
这话听着躬敬,实则暗藏机锋——你东宫藏书,还能多过累世藏书的名门?
李泰在旁微微一笑,手中折扇轻摇。
李承乾神色不变:“是前朝一本《海国杂记》,书名已佚。孤也只是试之,成与不成,数月后便知。”
“殿下谨慎。”崔知礼忽然抬头,放下书卷,“然盐政关乎国本,若试之不成,眈误的可是数万盐户的生计。”
这已是近乎质疑了。
宴席上的气氛微妙起来。几位世家子弟交换眼神,嘴角皆带浅笑。他们今日来,本就是要看看这位年轻储君的成色。
李世民端坐御座,面无表情,仿佛只是旁观。
李承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崔公子所言极是。所以孤命试点的泉州盐场,本就是近年因柴薪不足几近荒废之所。成,则复一废场,活千户盐民;不成,也不过维持原状。进退之间,无损国本。”
他端起酒杯,看向几位世家子弟:“孤年少识浅,正需诸位才俊多多指教。只是治国如医病,有时需用猛药,有时需用温补。何时用何法,还需因地制宜,因时制宜——此理,诸位家学渊源,当比孤更明。”
一番话,既承认了年轻,又暗指世家子弟纸上谈兵。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崔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举杯回敬:“殿下虚怀若谷,臣佩服。”
第一回合,平手。
宴至亥时,众人移步水榭赏月。李世民命设棋局,许年轻一辈自由切磋。
水榭临湖,秋风送爽。李承乾正与一位郑氏子弟对弈,李泰在不远处与崔琰品茶闲谈,目光却不时飘向兄长。
“魏王殿下,”崔琰轻抿茶汤,“太子近来,似乎精进不少。”
李泰手中茶盏微顿,笑道:“大哥勤勉,自然精进。”
“勤勉自是好事。”崔琰放下茶盏,声音压低,“只是臣听闻,太子殿下近半年的奏对、方略,皆与往日风格迥异。仿佛……有高人指点?”
李泰笑容不变:“崔公子何处听闻?”
“世家自有世家的耳目。”崔琰说得直接,“殿下,明人不说暗话。我崔氏累世书香,最敬真才实学。若太子殿下真有良师益友,不妨引见,共商国是。若只是……”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李泰明白那未尽之言——若只是故弄玄虚,迟早露出马脚。
这时,水榭那头忽然传来惊叹声。李泰抬眼望去,见李承乾刚落下一子,那位以棋艺闻名的郑氏子弟盯着棋盘,良久,苦笑道:“殿下棋路奇诡,臣……输了。”
李承乾微笑:“承让。”
李泰心中暗惊。郑氏棋艺,在年轻一代中数一数二,竟输得如此干脆?
他起身走过去,看向棋盘。黑白棋子纵横,白子(李承乾)的布局看似散乱,实则暗藏杀机,有几手更是闻所未闻的怪招。
“大哥好棋艺。”李泰笑道,“不知这棋路,师从何人?”
“无师自通。”李承乾整理棋子,“只是近来读《棋经》,偶有所得。”
“《棋经》?”一旁的王昭挑眉,“臣也熟读《棋经》,却从未见过如此布局。殿下可否指点一二?”
这是步步紧逼了。
李承乾正要开口,水榭外忽然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依依小娘子来了。”
所有人转头望去。
月色下,小清依被长孙皇后牵着,正朝水榭走来。她今晚穿了套粉色的唐代童装——是李丽质特意让人赶制的,头发梳成双环髻,系着鹅黄丝带,手腕上那串沉香珠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伯伯!”看到李世民,她眼睛一亮,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姿势虽然稚嫩,但一板一眼,显然是认真学过的。
李世民笑了,招手让她过来:“依依怎么来了?”
“皇后姨姨说今夜有月亮,带依依来看。”小清依被抱到御座旁,好奇地打量四周那些陌生的面孔。
世家子弟们也在打量她——这个传闻中极得帝后宠爱、来历神秘的“海外小娘子”。
崔知礼忽然开口:“小娘子腕上这串沉香,可是海南沉水香?”
小清依低头看看手串,点头:“是姨姨送的。”
“海南沉水香,一寸沉香一寸金。”崔知礼语气平淡,“皇后娘娘厚爱。”
这话听着像赞叹,实则暗指帝后过于宠爱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长孙皇后神色不变,温声道:“依依纯真可爱,本宫见之欢喜。何况……”她看向李世民,“陛下也常说,稚子无辜,何分贵贱。”
轻轻一句,化解了攻势。
李世民将小清依抱到膝上,指着棋盘:“依依会下棋吗?”
“不会。”小清依老实摇头,但盯着棋盘看了会儿,忽然指着某个位置,“这里放一个白兔兔,这里放一个黑兔兔,它们就能做朋友了!”
童言稚语,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她指的那两个位置,正是刚才那局棋最关键的两处“眼”。
李承干眼中闪过讶异。郑氏子弟更是脸色微变——这孩子是无心之言,还是……
“依依说得对。”李世民大笑,“下棋如交友,有争有和,方是正道。”
他看向世家子弟们:“今日就到此吧。夜色已深,诸位早些休息。”
逐客令下,众人行礼告退。
走出水榭时,崔琰低声对李泰道:“殿下,那孩子……”
“只是个孩子。”李泰淡淡道。
但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