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武德殿早朝。
当李承乾呈上泉州晒盐的初步成果奏报时,满殿皆惊。
“亩产增四成?耗柴减七成?”户部尚书唐俭难以置信,“殿下,这数据可准确?”
“泉州刺史亲笔所书,并有盐户联名画押。”李承乾将奏报呈上,“第一批晒盐已入官仓,品质上乘,苦涩味大减。”
李世民仔细翻阅奏报,良久,抬眼看向长子:“此法……果真是从古籍中得来?”
“是。”李承乾躬身,“只是儿臣命工匠改良了盐池构造,增加了防风防雨的措施,并调整了卤水浓度——这些改良,是反复试验所得。”
他说得坦荡。确实,现代送来的只是基本原理和示意图,具体实施中的细节调整,都是东宫属官和工匠们摸索出来的。
“好!”李世民抚掌,“若此法可行,推广全国,每年可省柴薪百万担,增产食盐三成以上。承乾,此事你办得漂亮。”
圣口亲赞,这是极高的评价。
李泰站在一旁,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他前日才暗中连络了几位盐铁使,准备在朝上质疑晒盐法的可行性,没想到……大哥动作这么快。
下朝后,李泰追到御书房外。
“大哥留步。”
李承乾转身:“四弟有事?”
“泉州晒盐之事,”李泰走近几步,声音压低,“大哥当真只是从古籍中得来?”
“不然呢?”李承乾神色平静。
“臣弟只是觉得……”李泰盯着兄长的眼睛,“太过巧合。大哥刚提出晒盐法,不足一月,泉州就有了如此成效。这改良盐池、调整卤水的法子,古籍中可从未记载。”
“所以孤说,是反复试验所得。”李承乾淡淡道,“四弟若不信,可亲去泉州查看。”
“臣弟自然会去。”李泰语气转冷,“只是提醒大哥,有些捷径,走得太快,容易摔跤。”
“多谢四弟关心。”李承乾转身要走。
“还有那孩子。”李泰忽然道,“依依那夜指出的棋眼,当真只是巧合?”
李承乾脚步一顿。
“一个稚童,能一眼看破郑氏棋手的布局?”李泰笑了,“大哥,你这位‘海外故交之后’,恐怕不简单吧?”
御书房的门在这时开了。李世民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个儿子。
“吵什么?”
李泰一惊,连忙躬身:“父皇,儿臣只是……”
“朕听到了。”李世民走下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青雀,你近日对东宫事务,是否关切过甚了?”
“儿臣不敢。”李泰额头渗出冷汗,“只是关心国事……”
“关心国事是好事。”李世民打断他,“但兄弟之间,当以和睦为要。你大哥办成了盐政大事,你不思祝贺,反倒质疑——这是何道理?”
这话已很重了。
李泰跪倒在地:“儿臣知错。”
“回去闭门思过三日。”李世民语气冷淡,“好好想想,何为兄友弟恭。”
“……是。”
李泰起身时,脸色苍白。他深深看了李承乾一眼,转身离去。
回到魏王府时,秋雨正淅淅沥沥落下。
书房里,幕僚低声禀报:“殿下,查到了。泉州盐场那几个改良盐池的工匠,其中两人曾在半月前秘密入东宫,三日后才返回。”
“果然……”李泰闭了闭眼。
他挥手让幕僚退下,独自坐在窗前。雨打笆蕉,声声入耳。
闭门思过三日。父皇从未如此严厉地责罚过他。
是因为他真的做错了,还是……父皇心中,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窗外雨幕中,忽然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撑着把过分大的油纸伞,摇摇晃晃地走在青石小径上。浅粉色的裙摆被打湿了,但那人走得很认真,一步一步,小心翼翼。
是依依。
李泰皱眉。这么大雨,她怎么一个人在宫里乱走?
他推门出去,侍从连忙撑伞跟上。
小清依正艰难地抱着伞,还要护着怀里一个小布包。看见李泰,她眼睛一亮:“魏王哥哥!”
“你怎么在这儿?”李泰走过去,将伞往她那边倾斜。
“依依去找太子哥哥,但是太子哥哥在忙……”小清依仰着小脸,“然后下雨了,依依的伞好重……”
李泰这才看清,她怀里抱着的是个食盒。
“这是什么?”
“是哥哥让依依带来的新点心!”小清依献宝似的打开食盒盖子——里面是几个造型奇特的杯子,杯口封着油纸,“哥哥说,这个叫‘热可可’,下雨天喝了暖暖的!”
热可可?李泰从未听过。
小清依拿出一个杯子,熟练地撕开封口。浓郁的香气瞬间飘散出来——甜中带苦,还有奶香。
“魏王哥哥你尝尝!”她踮起脚,把杯子递过来。
李泰迟疑了一下,接过。温热的液体入喉,奇特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很甜,但不腻;微苦,但回味绵长。秋雨的寒意,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些。
“好喝吗?”小清依期待地问。
“……好喝。”
小清依笑了,自己也捧起一杯,小口小口地喝着。两人就站在廊下,看着雨幕,安静地喝东西。
许久,小清依小声说:“魏王哥哥,你不开心吗?”
李泰一怔:“何以见得?”
“你的眉头,”小清依伸出小手,隔空指了指,“皱皱的。太子哥哥说,皱眉就是不开心。”
李泰下意识摸了摸眉心,才发现自己一直皱着眉。
“魏王哥哥,”小清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是李承乾送她的那方玉兔镇纸的缩小版,只有拇指大小,用红绳系着,“这个送你。”
李泰接过。白玉温润,雕工精细,小兔子憨态可掬。
“太子哥哥说,玉兔能带来好运。”小清依认真地说,“依依把好运分给魏王哥哥一半。魏王哥哥不要不开心了。”
李泰看着掌心的小玉兔,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睛清澈的孩子,心中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依依,”他轻声问,“你不怕魏王哥哥吗?”
“为什么怕?”小清依歪着头,“魏王哥哥对依依很好呀,给依依漂亮文具,还送依依杏仁。虽然……”她尤豫了一下,“虽然太子哥哥说,魏王哥哥给的东西要先给爷爷看……但依依知道,魏王哥哥是好人。”
这话说得天真,却让李泰心头一震。
他给杏仁,本是有试探之意。太医验过无毒,但若依依家人多疑,便会对他起戒心——这本是一步暗棋。
可这孩子,却说“魏王哥哥是好人”。
“依依,”他蹲下身,与她对视,“如果……如果魏王哥哥和你太子哥哥,有了矛盾,你会帮谁?”
小清依想了想,摇摇头:“依依不帮。”
“为何?”
“因为太子哥哥是依依的哥哥,魏王哥哥也是依依的哥哥。”她说得很认真,“哥哥们有矛盾,应该自己解决。依依是小孩子,不懂。但是依依希望,两个哥哥都和依依好。”
稚子之言,赤子之心。
李泰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种温雅的笑,而是带着些许释然、些许自嘲的笑。
他摸摸小清依的头:“好,魏王哥哥答应依依,会和太子哥哥好好相处。”
“真的?”小清依眼睛亮了。
“真的。”
雨渐渐小了。小清依抱着食盒,朝李泰挥挥手:“魏王哥哥,依依去找太子哥哥了!这些热可可,要趁热喝哦!”
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李泰站在廊下,掌心握着那枚小玉兔。温润的触感,仿佛还带着孩子的体温。
“殿下,”幕僚不知何时出现,“要继续查吗?”
李泰看着掌心的玉兔,良久,缓缓摇头:“不必了。”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