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蜀地，午后阳光正烈。
李家老宅客厅里，空调送出习习凉风，却吹不散空气中的紧绷。
“李清伊，把手伸出来。”
叶伊尔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她手里拿着一套崭新的幼儿园园服——浅蓝色小裙子，胸口绣着云朵图案，是昨晚刚熨烫好的。
三岁半的李清伊背靠沙发，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两只手死死藏在身后，小脸涨得通红：“不要……依依不要穿……”
“下周一就要开学了，今天必须试衣服。”叶伊尔走到女儿面前蹲下，尽量让语气缓和些，“只是试试大小，不合身妈妈好去换。”
“不要！”小清依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依依不要上幼儿园！不要！”
这是三天来第七次说这句话。
叶伊尔深吸一口气。她是个理性的人，知道早期教育的重要性，也做了大量功课——选择口碑最好的幼儿园，和老师提前沟通，甚至规划好了接送路线。可她没想到，女儿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依依，”一旁的李祈看着母女俩大眼瞪小眼，知道自己不能再看戏了，
“每个小朋友都要上幼儿园的。你看隔壁的豆豆哥哥，楼下的朵朵姐姐，他们都去。幼儿园有老师教唱歌跳舞，有很多玩具，还能认识新朋友……”
“依依有朋友！”小清依突然大声说，“依依有兕子姐姐！有城阳妹妹！有丽质姐姐！还有太子哥哥！”
李祈愣住了。这些话女儿最近常说，她一直以为是爷爷讲的童话故事太生动，孩子分不清现实和想象。
“那些是故事里的人物。”他尽量耐心，“现实里，依依需要有真实的朋友。”
“是真的！”小清依的眼泪掉下来，“太子哥哥是真的！他教依依道理，还送依依礼物！”
“老婆，要不……”
李祈看着宝贝女儿伤心的样子有些不忍，他试探着开口。
“不行。”叶伊尔态度坚决，“不能养成逃避的习惯。李清伊，妈妈数到三，一、二——”
“哇——！”
小清依像只受惊的小恐龙，啪嗒啪嗒冲向后院。拖鞋跑掉了一只也不管，光着一只脚丫继续狂奔。
“依依！”李清歌从二楼冲下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
后院祠堂的门被推开又“砰”地关上。等三人赶到时，祠堂里只剩那幅古旧的画象在晨光中静静悬挂。供桌上，孤零零躺着一只绿色的小恐龙拖鞋。
“李祈……依依她……”叶伊尔有些说不出话，身子一软差点倒在地上，一旁的李祈连忙扶住。
“爸，妈……依依应该没事，她只是去了唐朝。”李清歌见状急忙出声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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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
东宫显德殿的议事正到关键处。李承乾与李泰分坐主位两侧，下方东宫属官与魏王府属官分立两边——这是李世民特意安排的，让魏王“辅佐”太子理政。
“殿下，”太子左庶子于志宁奏报，“河东道盐价已涨三成，百姓颇有怨言。”
李承乾翻阅奏报，沉吟道：“可命官府严加管控，另外……”
他顿了顿，补充道：“孤查阅古籍，见前朝有‘晒盐法’记载，或可在沿海多晴之地小试，为煮盐之补充。”
殿内微哗。
晒盐法并非无人知晓，但历来被视为“靠天吃饭”，难以推广。
李泰轻笑：“大哥博览群书，臣弟佩服。只是晒盐受制于天时，若逢阴雨则颗粒无收。且需大片滩涂，恐与民争地。”他转向众官，“诸君以为呢？”
这话将矛盾抛给了众人。殿内气氛微妙起来——谁都知道，这不仅是盐政之争，更是两位皇子在属官面前的角力。
李承乾正要开口，殿外突然传来喧哗。
“小娘子——您不能——”
“我要见太子哥哥！让开！”
门被撞开了。
一个穿着奇装异服、头发乱糟糟、光着一只脚丫的小身影冲了进来。绿色恐龙睡衣的尾巴拖在地上，脸上泪痕未干，怀里还抱着个粉色兔子水壶。
满殿肃杀，瞬间凝固。
小清依完全没注意殿内诡异的气氛，直扑向李承乾，一把抱住他的腿：“太子哥哥——！我不要上幼儿园！呜哇——”
眼泪鼻涕全蹭在了太子朝服的下摆上。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属官目定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这个突然闯入、衣着怪异、还对太子又抱又哭的小女孩，是谁？
李泰眼中闪过惊讶，随即浮起玩味的笑意。他当然认得这个孩子——数月前的荔枝宴上，就是这个“海外故交之后”的小丫头，带来了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还让父皇开怀大笑。
但他没想到，这孩子在东宫竟如此……放肆。
“大、大哥……”李泰故意拖长声音，“此乃议政之所，让稚童这般闯入，怕是不妥吧？”
李承干没理会他。他蹲下身，用袖子轻轻擦去小清依脸上的泪，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依依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幼儿园欺负我……”小清依抽抽噎噎，“要穿园服……要上一整天课……太子哥哥，依依不想回去了，依依要住在唐朝……”
李承乾抱起她，对殿内众人道：“今日议事到此。盐政之事，容后再议。”
“大哥，”李泰起身，笑容温和却带着锋芒，“国事为重。这小娘子虽可爱，但终究是……”
“是孤的家事。”李承乾打断他，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四弟若无他事，便请回吧。”
兄弟俩目光在空中碰撞。
片刻，李泰拱手：“既如此，臣弟告退。”
他转身时，深深看了小清依一眼。那孩子正把脸埋在李承乾肩头，只露出一双哭红的眼睛，怯生生地回望着他。
李泰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种温文尔雅的笑，而是带着某种兴味的、探究的笑。
殿门关上。属官们鱼贯退出，最后离开的于志宁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