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质望着镜中的自己。
晨光照在脸上,眼下的青黑清淅可见。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触眼睑。一夜未眠的痕迹,像某种隐秘的烙印。
“公主,”侍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该梳妆了。今日宫中采选,皇后娘娘吩咐您一同去见见。”
李丽质深吸一口气:“知道了。”
铜镜中,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眼底的波澜被尽数掩去。当她站起身时,已是那个温柔端庄的长乐公主。
采选在太极宫西侧的麟德殿进行。
晨光通过高窗洒入殿内,将青石地面照得光可鉴人。殿中陈设简洁庄重,只设了几排坐榻,上首是长孙皇后的主位,两侧是几位年长的宫妃。李丽质坐在母亲下首,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
候选的闺秀们已按序入殿,依礼叩拜。她们大多十四五岁,穿着各色襦裙,低头垂目,仪态恭谨。
“太原武氏女,年十四。”
内侍唱名声响起时,李丽质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紧。
一个少女缓步上前。她穿着淡青色的襦裙,头发梳成双环髻,发间只簪了一朵素色绢花。身量尚未完全长开,但已能看出窈窕之态。
“臣女武氏,拜见皇后娘娘,拜见各位娘娘,拜见公主殿下。”
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长孙皇后微微颔首:“抬起头来。”
少女依言抬头。
李丽质看见了那张脸——眉眼清秀,皮肤白淅,唇色天然红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目光坦荡直接。
美吗?
美。但宫中美人何其多,这张脸放在一众闺秀中,并不算最出挑。
可当李丽质对上那双眼睛时,心头蓦地一紧。
那眼神里有种东西——一种近乎执拗的明亮,像初春破冰的溪流,清澈见底,却又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你读过书?”长孙皇后温声问。
“回娘娘,臣女随家母读过《女则》《孝经》,也略识得几个字。”
“可会琴棋?”
“琴能抚几曲,棋略知规则。”少女答得躬敬,却并不刻意谦卑。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身侧的一位宫妃:“你觉得如何?”
宫妃笑道:“瞧着是个灵俐的。”
“那就留下吧。”长孙皇后语气温和,“先安置在掖庭,学习宫规。”
“谢娘娘恩典。”少女再次叩拜,起身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李丽质。
那一眼极快,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李丽质看见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
象一只初入陌生领地的小兽,谨慎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少女退下后,采选继续。李丽质却有些心不在焉。
“长乐?”长孙皇后的声音轻轻响起。
李丽质回过神:“阿娘?”
“累了?”长孙皇后看着她,“若是累了,就先回去歇着。”
“不用。”李丽质微笑摇头,“儿臣陪着阿娘。”
她重新坐直身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殿门。
那个叫武氏的少女已经离开,但那道目光似乎还留在空气中。
李丽质想起平板里那些画面——金碧辉煌的朝堂,珠帘后的身影,还有那一声声“武后”……
就是这个十四岁的少女吗?
这个看起来和其他闺秀并无太大区别的、眼神清亮的少女?
她的手在袖中慢慢握紧。
采选结束后第三日,小清依来了。
这次她穿着鹅黄色的连体裤,背着粉色小书包,头发扎成两个小丸子,上面别着会发光的兔子发卡。她一出现,立政殿偏殿就热闹起来。
“丽质姐姐!”小清依扑过来,抱住李丽质的腿,“依依想你了!”
李丽质笑着抱起她:“姐姐也想依依。这几天乖不乖?”
“乖!”小清依用力点头,然后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哥哥给我买了新的巧克力,超级好吃!我给你留了一块!”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锡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块心形的巧克力。
李丽质接过,放入口中。甜中微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浓郁的奶香。
“好吃吗?”小清依眼睛亮晶晶地问。
“好吃。”李丽质摸摸她的头,“谢谢依依。”
“不客气!”小清依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然后象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姐姐,我的平板呢?就是那个黑色的板板,上次忘在这里了。”
李丽质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那个用手帕包好的平板:“在这里。姐姐帮你收着呢。”
小清依接过来,熟练地按亮屏幕。从相册翻出一张她和现代家人的合照——爸爸抱着她,妈妈在旁边笑,哥哥做鬼脸。
“姐姐你看,这是我爸爸,这是我妈妈,这是我哥哥!”小清依指着屏幕,一个个介绍,“我们上周还去了游乐园,坐了大大的摩天轮!”
李丽质看着照片里那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高楼、彩灯、奇装异服的人们。她想起那晚在平板里看到的那些剧集,那些关于未来的片段。
“依依,”她轻声问,“你们那个时代……女孩子也可以读书做官吗?”
小清依歪着头想了想:“可以呀!我们幼儿园的老师就是女孩子,还有医生、警察、科学家……好多好多!我妈妈说,女孩子什么都可以做!”
她说得理所当然,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在唐朝意味着什么。
李丽质沉默了片刻。
“那……女孩子可以做皇帝吗?”她问得更轻了。
小清依眨眨眼:“皇帝?什么是皇帝?”
李丽质怔住了。
“就是……管理国家的人。”她试着解释。
“哦!大老板!”小清依恍然大悟,“我们有大老板呀!不过……”她皱起小眉头,“我没见过女孩子当大老板。但是我妈妈说,以后会有的!”
她说着,点开平板里的一个视频:“姐姐你看,这是我们学校‘六一’表演,我们班的女孩子演花木兰!老师说,花木兰可厉害了,女扮男装去打仗,保家卫国!”
视频里,一群穿着戏服的孩子在舞台上表演,稚嫩的童声唱着“谁说女子不如男”。
李丽质看着,心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言。
“姐姐,”小清依突然凑近,小手摸了摸她的脸,“你不开心吗?”
“没有。”李丽质握住她的小手,“姐姐只是在想……依依的世界,真好。”
“姐姐的世界也很好呀!”小清依认真地说,“有太子哥哥,有丽质姐姐,有兕子,有稚奴……依依都喜欢!”
她说着,从书包里又掏出一个小盒子:“对了,哥哥让我带给太子哥哥的。”
李丽质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副眼镜——无框,镜片很薄。
“哥哥说,这个可以保护眼睛。”小清依努力复述着哥哥的话,“太子哥哥老是熬夜看书。哥哥还说……还说……”
她努力想了想:“还说,让太子哥哥注意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李丽质失笑:“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