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称呼象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李丽质的意识里。
她关掉了视频。
殿内彻底暗了下来,暮色已经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平板屏幕自动熄灭了,那块黑色的板子静静躺在榻上,象一块沉默的黑色玉石。
李丽质坐在窗前,手边的晚膳几乎未动。
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穿过半开的窗棂。李丽质却觉得手心微汗。那个被手帕包裹、藏在暗格里的板子,象一块烧红的炭,隔着木质隔板烫着她的心。
“武后……”
她在心里无声地重复这两个字。不是“皇后”,不是“太后”,而是“武后”——一个女子,如何能被称为“后”而又独立于帝王之外?除非……
除非她本人就是帝王。
李丽质闭了闭眼。这念头太过骇人听闻,哪怕只是想一想,都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自三皇五帝以降,何曾有女子登临帝位?纵然汉时吕后临朝称制,也终究是“称制”而非“称帝”。可那剧中的言辞凿凿,“女流”、“登基”、“武后临朝”……
她抱着平板,像抱着一个潘多拉的魔盒。打开它,看见了未来;可关上了,那些未来却还在脑海里肆虐。
寅时,立政殿偏殿。
李丽质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更漏的水声滴滴答答,像倒计时的节拍。她索性起身,披衣来到窗前。
卯时初,东宫书房。
李承乾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案头的led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将堆积的奏章照得清淅。窗外天色仍是墨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殿下,”内侍的声音小心翼翼,“长乐公主来了,说有急事。”
李承乾皱眉。这个时辰?
“请。”
李丽质走进书房时,李承乾第一眼就看出不对劲——她的脸色白得象纸,眼底布满红血丝,唇上还有自己咬出的齿痕。可她的眼神却异常清醒,清醒得象经历了某种洗礼。
“都退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书房门关上,室内只剩下兄妹二人。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李丽质从袖中取出平板,没有点亮屏幕,只是将它放在书案上,推到李承干面前。
“清依忘在暖阁的。”她的声音平静得反常,“我看了里面的东西。”
李承干的目光落在平板上。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块黑色的板子,看了很久。
“你早就知道。”李丽质不是询问,是陈述。
李承乾缓缓抬起眼:“知道一些。”
“从什么时候?”
“从清依第一次带来家书。”李承干的声音低缓,“从她提到‘后世子孙’的那一刻,我就猜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问?”李丽质的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不问她后来发生了什么?不问大唐国祚如何?不问……谁会成为皇帝?”
李承乾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深沉的夜色。
“长乐。”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如果你是清依,一个三岁的孩子,被人问‘我什么时候会死’、‘我的王朝什么时候会亡’,你会怎么想?”
李丽质怔住了。
“她会害怕。”李承乾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会觉得,这个太子哥哥关心的不是她带来的帮助,而是她无法控制的未来。”
他走回书案前,手指抚过平板光滑的表面:“清依带来的粮种,让河南道的百姓明年可能不会挨饿。她带来的药,让兕子和母后的气疾得到了缓解。她带来的农书,让我在朝堂上提出的赈灾方略更周全——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帮助。”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堆积的奏章上:“至于未来……长乐,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哪天会死,他馀下的每一天都会活在倒计时的恐惧里。如果一个王朝知道何时会亡,它就会在猜忌和疯狂中加速毁灭。”
李丽质看着大哥,心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震撼。
“而且,”李承干的声音更轻了,“问了又如何?如果清依说,我会在某年某月薨逝,大唐会在某年某月衰落——除了日夜忧惧,我还能做什么?难道要现在就开始清洗朝堂?要猜忌每一个可能威胁皇位的人?”
他摇了摇头:“贞观朝堂现在的清明来之不易。父皇用人不疑,君臣相得,这才有了这几年的盛世气象。我不能因为一个尚未发生的未来,就毁了眼前的这一切。”
书房里安静下来。远处的晨钟响起第一声,浑厚悠长,穿透黎明前的黑暗。
“可是……”李丽质的声音很轻,“那个女人……武……”
“我知道。”李承乾打断她,目光清明,“从清依第一次来,从她带来的家书里那些隐晦的提醒——‘亲贤远佞’、‘重民心’、‘慎用人’——我就猜到,我可能走过一条错误的路。一条……让后来者有机可乘的路。”
李丽质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我不问。”李承乾缓缓坐下,拿起一份奏章,“我要用自己的眼睛,走自己的路。我要让大唐强盛到,即使真有那样的人出现,她也无法轻易动摇李家的根基。”
他翻开奏章,声音沉稳:“河南道的虫害如果不及时防治,明年就会有数万百姓挨饿。这才是我的‘现在’。”
李丽质看着大哥。晨光微曦中,他的侧脸线条清淅,眼神专注而坚定。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承乾不是不关心未来,而是用最沉重的方式承担起了未来。
他把恐惧化为了责任。
“那这个……”她指了指平板。
“先收着。”李承乾说,“等清依来取。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最好。”
“如果她问起……”
“就说你帮她收好了。”李承乾顿了顿,看向李丽质,“长乐,此事到此为止。我们知道了,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我,交给时间,也交给……这个贞观年间。”
李丽质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她将平板重新包好,收进袖中。
回到寝殿时,晨光已经洒满窗棂。李丽质打开妆匣,将平板放回最底层。合上盖子前,她最后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