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荷站在东宫外廊下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个锦盒，指节捏得有些发白。内侍那句“殿下乏了”还在耳边回响，客气，却冰冷得象腊月里的井水。
他盯着手里包装精致的礼盒。若是从前，承乾即便不十分喜爱，也会笑着收下，至少会让他进去说几句话。
可现在……
杜荷扯了扯嘴角，把锦盒塞给身边小厮，转身朝宫外走。脚步踩在青石板上，一声声，又沉又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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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政殿，午后。
长孙皇后正在翻阅尚宫局呈上的夏季用度册子，忽听殿外传来孩童清脆的笑语。
“皇后姨姨！皇后姨姨！”
小清依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殿内，鹅黄色的连体裤上沾了几片花瓣，头发也有些蓬乱，显然是一路跑来的。她背上那个粉色小书包随着动作一颠一颠，拉链上挂着的兔子玩偶晃来晃去。
长孙皇后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张开手臂：“慢些跑，小心绊着。”
小姑娘直扑进她怀里，带着一身阳光和青草的气息：“皇后姨姨你看！御花园的花都开了！兕子姐姐说，最大的那朵牡丹有依依的脸这么大！”
她夸张地用小手在脸边比划一个大圆，眼睛亮晶晶的。
“是吗？”长孙皇后接过宫娥递来的湿帕子，轻轻擦去小清依鼻尖的细汗，“那等会儿姨姨带你去看看。”
“好呀好呀！”小清依在长孙皇后膝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忽然想起什么，她转过身开始扒拉自己的小书包，“对了对了，依依给你带了礼物！”
那是个嫩绿色的绒面小盒，打开后，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发卡。
不是金银珠玉，而是塑料材质，做成小向日葵的型状，花瓣是明亮的黄色，花心处镶着一颗会反光的水钻。在唐代的宫廷里，这材质堪称“寒酸”，但那向日葵笑得璨烂的模样，却让长孙皇后微微一怔。
“这是依依自己选的！”小清依踮起脚，献宝似的举高，“哥哥带我去商场，有好多好多发卡！但这个最像皇后姨姨！”
长孙皇后接过发卡，指尖抚过那塑料花瓣：“像姨姨？”
“恩！”小清依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皇后姨姨笑起来，就象向日葵对着太阳，暖暖的，亮亮的！”
殿内侍立的几个宫娥都低下了头，肩头微颤，显然在忍笑。
长孙皇后却觉得心尖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对着铜镜，将那枚向日葵发卡别在发髻一侧。嫩黄的颜色与她今日淡青色的宫装竟意外地相配。
“好看吗？”她转头问小清依。
“好看！超级好看！”小姑娘拍着手，在原地转了个圈，“皇后姨姨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姨姨！”
长孙皇后忍俊不禁，伸手将小清依揽到身前，轻轻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小嘴这么甜，是不是又偷吃蜜饯了？”
“没有没有！”小清依连忙摇头，却又从书包里掏出个小纸包，“但是……但是兕子姐姐给了依依这个……”
纸包里是几块桂花糖。
长孙皇后笑了，拆开一块，掰下一小半递到她嘴边：“只许吃这么多，不然该吃不下点心了。”
小清依啊呜一口含住糖，满足地眯起眼睛。她顺势爬上长孙皇后身边的坐榻，熟练地窝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不多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陛下驾到——”
李世民大步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长孙皇后坐在窗边榻上，膝上趴着个鹅黄色的小团子，两人正头碰头地看着一本……奇怪的书。
那书的纸张洁白挺括，上面的图画色彩鲜艳得刺眼，更奇的是，画中人都穿着怪异至极的服饰。
“观音婢，你们这是在看什么？”
小清依闻声抬头，看见李世民，立刻从长孙皇后膝上爬下来，规规矩矩站好：“皇帝伯伯好！”
李世民挑眉：“皇帝……伯伯？”
“是啊，太子哥哥是哥哥，皇帝伯伯就是伯伯呀。”小清依说得理所当然，完全没意识到这个称呼在宫廷里有多不合礼数。
长孙皇后以袖掩唇，轻咳一声：“陛下，童言无忌。”
李世民盯着小清依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伯伯？好，好，那朕便做这个‘伯伯’。”
李世民指了指她手里那本怪书，“这是什么？”
“这是《幼儿认知图册》！”小清依献宝似的翻开，“哥哥说，依依三岁半了，要认识更多东西。看，这是飞机，能在天上飞！这是轮船，能在海里跑！这是……”
她一页页翻着，指着那些现代交通工具、电器、动物的图片，讲得津津有味。虽然很多词说得含糊不清，但那份兴奋劲是实打实的。
李世民越看越心惊。那些“飞机”“汽车”的结构虽然看不懂，但图画精细，看起来不象是随意杜撰。还有那些奇装异服的人，建筑，街景……处处透着一种超越时代的奇异感。
他抬眼看向长孙皇后。妻子对他轻轻摇头，眼神温柔而坚定。
“清依。”长孙皇后适时开口，“去小厨房看看，姨姨让他们给你做的牛乳酥好了没有。”
“好！”小清依合上图册，宝贝似的抱在怀里，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殿内安静下来。
“观音婢，那本书……”李世民沉声道。
“妾身看过了。”长孙皇后平静地说，“上面的文本与如今所用截然不同，图画也匪夷所思。但陛下请看——”
她拿起小清依落在榻上的另一件东西，是个塑料的卡通水壶。轻轻一按按钮，吸管就弹了出来。
“这些物件，处处透着精妙，却无半分恶意。”长孙皇后将水壶递给李世民，“陛下想想，自这孩子出现以来，承乾开朗了许多，臣妾和兕子的气疾再未严重发作，就连稚奴，也因为她的那些‘玩具’，对算学格物产生了兴趣。”
李世民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对。只是……”他望向东宫方向，“承乾近日变化不小。河南道的赈灾方略，昨日户部呈上的夏税收缴改良之议，都不象他以往的手笔。朕是担心，若真有高人在背后指点，其心难测……”
“陛下可曾想过，”长孙皇后温声说，“或许并非‘高人’，而是‘亲人’呢？”
李世民一怔。
“您看承乾看那孩子的眼神。”长孙皇后示意他看向窗外——李承乾不知何时来了立政殿，正站在廊下，目光柔和地看着花丛中嬉戏的小清依。那神情，是李世民许久未在长子脸上看到的、纯粹的温暖。
“那孩子唤他‘太子哥哥’，他应得那般自然。”长孙皇后轻声道，“妾身曾试探过，她家中确有兄长，名中带‘清’字。陛下，您不觉得……这象是一种血脉间的呼应么？”
李世民久久未言。风穿过庭院，带来孩童银铃般的笑声和牡丹的芬芳。
“罢了。”他终于道，“只要于国于家有益，朕便容得下这小小的‘奇遇’。”
只是皇帝心中那抹探究之意，并未完全消散。他望着小清依蹦跳的身影，忽然开口：“清依，过来。”
小姑娘闻声跑来，发髻上的鹅黄丝带随风飘扬：“皇帝伯伯？”
“明日朕要在御花园设小宴，赏新贡的岭南荔枝。”李世民笑道，“你也来，带上你那书包里的新奇玩意儿，让朕也开开眼界，如何？”
小清依眨眨眼，转头看向廊下的李承乾。太子微微颔首。
“好呀！”小姑娘爽快应下，完全没意识到，这看似随口的邀请，将把她和她的“秘密”，推向一个更广阔的舞台。
长孙皇后与李承乾交换了一个眼神。母子二人心中同时浮起同一个念头——
该来的，终究要来。
而此刻的小清依，只惦记着明天要带什么玩具给兕子和稚奴玩。她从书包里摸出那个兔子捏捏乐，小手一捏，“吱”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淅。李世民挑眉：“这又是何物？”
“这个是捏捏乐！”小清依献宝似的递过去，“哥哥说，如果太子哥哥批奏章累了，捏捏这个就会舒服点！”
李承乾闻言，耳根微红。李世民接过那柔软的兔子，试着捏了捏，果然手感奇特。
“倒是有心。”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长子一眼，将兔子还了回去。
夕阳西下，立政殿的琉璃瓦染上金辉。小清依背着她的粉色书包，一手牵着兕子，一手被李承乾牵着，三个身影慢慢走向东宫。
而此刻的现代李家书房里，李清歌正在查询“唐代宫宴的礼仪禁忌”，李明华则对着那张李世民画象，喃喃自语：
“太宗皇帝啊……我家这小丫头，明天可要见着真人了。您可得……多担待些。”
画象上的李世民目光炯炯，似笑非笑，仿佛在回应着这跨越千年的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