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庄那两分“试验田”的事儿,李承干没跟任何人说,连睡觉都惦记着。那天老属官又趁着夜色摸进来,递上一张皱巴巴还带着点土腥味的麻纸。李承乾接过,就着烛光一看——上面用烧黑的树枝歪歪扭扭画了几道杠,旁边俩字:“出苗”。
就这俩字,让他盯着看了小半柱香的时间,才把纸凑到火上烧了。看着那点儿灰烬,心里头莫名踏实了一小块。
朝堂上还是老样子,为了一斗米半匹绢吵吵嚷嚷。但“太子条陈周全”,不知怎么就在几个官员嘴里传开了。
李承乾现在去给母后请安,都觉得立政殿里那些宫女太监看他的眼神,好象比平时多停了那么一瞬。
这日午后,他照例去立政殿。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小清依那特有的大嗓门,正兴高采烈地嚷嚷:
“……然后那个坏蛋狐狸尼克,‘咻’一下就掉进大蛋糕里啦!满脸都是奶油,可好笑啦!”
小清伊手舞足蹈的声音传来,显然又在讲她那套百说不厌的《疯狂动物城》混合版故事。
紧接着是兕子细声细气、带着笑意的疑问:“蛋糕?那是什么呀?”
“蛋糕就是蛋糕呀!e……下次兕子姐姐生日我送你一个大大的蛋糕。”小清伊核桃大小的脑瓜显然不足以支撑她去解释什么是蛋糕,
殿里的充斥着两个小孩的欢声笑语……
李承乾脸上也不自觉带了点笑意,这才迈步进去。绕过屏风,就见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毯,小清依今天换了身水红色的小裙子,脑袋上却顶着一个亮闪闪的、会转的彩虹小风车发卡(李清歌的新发明,太阳能驱动,光一照就慢悠悠转),转得那叫一个欢实。兕子半靠在软枕上,手里捏着一个软乎乎的、做成小黄鸡型状的捏捏乐,正尝试把它捏出声音,小脸上难得地全是专注和好奇。
长孙皇后坐在榻边,手里做着针线,目光却温柔地落在地毯上那两个小不点身上,嘴角噙着笑。
“儿臣参见母后。”李承乾行了礼。
“起来吧,坐。”长孙皇后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温温和和地扫了一圈,“正听依依讲故事呢,这孩子,脑子里不知道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念头。”
李承乾在下首坐下,看着小清依献宝似的又掏出一个巴掌大、画着古怪格子和数字的磁性写字板(附带磁力棋子),试图教兕子玩“井字棋”,嘴里还念念有词:“兕子姐姐,你看,把圈圈放这里……不对不对,这里会被依依堵住哦!” 那认真的小模样,活象个教书先生。
“孩童心性,天真烂漫罢了。”李承乾语气也放松了些,“能博母后和兕子一笑,便是她的福气。”
长孙皇后点点头,放下手中的针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象是闲聊般提起:“前几日两仪殿议的事,你父皇后来同我说起,倒是夸了你几句,说你那奏章条条款款列得明白,连几位老成持重的大臣都点头。看来你近来,是下了功夫琢磨的。”
李承乾心头那根弦微微绷紧,面上却依旧沉稳:“母后过誉。儿臣只是想着,身为大唐太子,便该多思多想。与属官们查阅了些旧档,也问了问庄子上老成的管事,七拼八凑,不敢说周全,只求对父皇有所帮助罢了。”
“查阅旧档,询问老成……”长孙皇后轻轻重复,目光又飘向正抓耳挠腮思考下一步棋该怎么走的小清依,和她头上那转个不停、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彩虹的光的风车,“是了,多听多看,总是好的。你身边若能多几个这样踏实肯干又知根知底的,我和你父皇,也更能放心些。”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象羽毛般轻轻拂过关键处,“你舅父前儿个进宫,闲谈时也提了一句,说承乾近来处事,愈发有章法了。你父皇听了,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李承乾垂下眼帘,端起手边的茶杯,借氤氲的水汽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母后这话,听着是家常关怀,可字字句句,都点在了“身边人”、“章法”上。父皇的“笑了笑”,更是意味难明。是欣慰?还是……别的?
“儿臣年轻识浅,唯恐行差踏错,姑负父皇母后。”他放下茶杯,声音诚恳,“凡事多想几步,多问几人,总归稳妥些。”
长孙皇后看着他低眉顺眼、却又隐隐透出不同于以往沉静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混杂着欣慰与更复杂情绪的神色,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你知道稳重便好。有些事,急不得,就象养花种草,根扎稳了,时候到了,自然枝繁叶茂。” 她不再深谈,转而问起兕子今日的饮食和药来。
从立政殿出来,外头日头正烈。李承乾却觉得方才殿内那温和的对话,比阳光更让他感到些微的灼意。
母后的提醒他听懂了。来自“后世”的助力如同罕见的甘霖,让他这片“东宫之田”显得过于滋润、过早返青了。这固然好,却也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猜忌。
他得让这“返青”看起来更自然些。
没过两天,东宫里就传出话:太子殿下怜惜庄户辛苦,夏忙将至,特意从自己份例里拨了些黍米和盐巴,分给名下几处田庄的佃户们。又说太子有心农事,已命人开始整理历代有用的耕种、防灾的法子,要编成册子,往后也好查阅。
消息不大,透着股实在劲儿。既象是太子体恤下情的寻常之举,又恰好解释了他前番赈灾策略何以那般“有据可查”——殿下早就留心这些,近来不过是让人系统整理了出来罢了。
风声传到李世民那儿,皇帝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漕运的折子,听了内侍低声回禀,笔下未停,只淡淡“恩”了一声。侍立一旁的老内侍监偷眼瞧去,陛下脸上似乎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批完那一页后,停笔稍歇,目光投向窗外郁郁葱葱的树影,不知在想什么。
真正让李承乾心里那块试验田也跟着“出苗”般舒展开的,还是几天后老属官送来的第三张麻纸。上面的炭条画得更潦草了,但旁边多了几个字,笔画用力,透着股朴实的兴奋:“苗挺,色深,比旁田壮!”
比旁田壮!
李承乾捏着这张沾着泥土气息的“捷报”,一个人在书房里站了许久。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去,他也没点灯。掌心似乎能通过粗糙的纸背,感受到那片土地上,那些来自千年之后的幼嫩生命,正如何奋力地、与其他秧苗截然不同地拙壮生长着。
他忽然觉得,母后说的“根扎稳了”,或许还有另一层意思。有些转变,不必张扬,只需象这些种子一样,默默汲取,暗自生长。
他将麻纸凑近残留的烛火,火舌温柔地舔舐上去,化为灰烬。夜色漫进书房,他独坐于昏暗之中。
“殿下,”门外心腹内侍的声音压得极低,“杜奉议(杜荷)在外求见,说……得了件极有趣的胡人戏偶,特来献与殿下解闷。”
杜荷。李承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个自幼的玩伴,如今的东宫属官,近来似乎越发热衷于搜罗各种新奇玩物往他跟前送。若是以前……
他想起清歌信里那轻描淡写却如芒在背的“佞臣环伺”,又想起暖阁里小清依分享糖果时毫无机心的笑容,还有立政殿中母后那句“踏实肯干知根知底”。
“告诉他,”李承干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比平时更清冷些,“就说孤今日乏了,改日再说。那些玩物……让他自己留着赏玩吧。”
门外静了一瞬,才传来内侍躬敬的应诺声和退下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