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送过去了，李家爷孙俩心里那根弦却并没松下来。李清歌总觉得坐不住，时不时就瞥一眼手机，虽然明知不可能有那边来的消息。爷爷李明华倒是该干嘛干嘛，只是书房里那本《贞观政要》被翻得更勤了。
“急也没用。”老爷子慢悠悠地泡着茶，“信到了，东西到了，该说的都说了。那边也需要时间时间。咱们啊，等着。”
而唐朝那边，那份“特殊包裹”带来的动静，比预想的要大一点。
那天之后，李承乾像换了个人似的，埋首案牍，下笔飞快。他先秘密安排试种，把“后世粳米”和“耐旱”种子交给了最可靠的皇庄老农，嘱咐得仔细。然后，他重新拾掇那份赈灾条陈，把清歌信里和册子上的法子，能用的都揉了进去，写得满满当当。
条陈递上去没多久，宫里就来人传话，圣人召太子及几位重臣两仪殿议事。
殿里气氛有点沉。户部尚书唐俭先开了口，愁眉苦脸地掰扯粮仓里那点家底，左算右算都不够，工部尚书阎立德也跟着帮腔。
等轮到李承乾说话时，殿里安静了一下。他定了定神，把自己条陈上的东西，一条条、清清楚楚地摆出来。他没提什么海外不海外，只说是东宫众人商议琢磨的。
可当他说到“以工折粮”——具体到多少人挖多少土方换多少口粮，怎么分队，怎么记工；说到“防疫并重”——拿出那几张画得明明白白的“窝棚搭建图”、“污物处置图”，甚至还有两个防暑防疫的简单草药方子时，殿内几位大臣的脸色就有些微妙的变化了。
这……太细了。细得不象是一个久居深宫的太子爷能凭空想出来的。尤其那几张图，线条清淅，标注明白，一看就是用了心，且象是有过实地经验的人画的。
唐俭捻着胡须，看向太子的眼神里多了点探究。阎立德更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殿下此图……不知是东宫哪位属官所绘？倒是颇为详实。”
李承乾面不改色：“是几位属官查阅古籍，走访老农，合力所拟。”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古籍老农，任谁也说不出错处。
可当他说到最后，提出“受灾田地，赋税徭役当酌情宽免，予民休息”时，连一直闭目养神似的李世民都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宽免？”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太子可曾算过，若依此议，国库窟窿如何填补？”
李承乾早有准备，将心中思量缓缓道出，内核便是“放水养鱼”的道理。他说得不疾不徐，既讲了眼前的燃眉之急，也虑及来年的恢复，甚至还引了两句《荀子》里关于民本的话。
他说话时，长孙无忌一直没怎么开口，只是目光在太子脸上，和他手边那几张与众不同的图纸上，来回逡巡。待太子说完，李世民点名问他：“辅机，你看呢？”
长孙无忌这才抚须沉吟道：“太子所陈，条分缕析，周详务实，尤其这以工代赈、防疫安民之策，颇见章法，老臣以为……可行。” 他顿了顿，话锋似有若无地一转，“只是，东宫属僚能于短时内，筹划如此细致，倒是……颇为得力。” 最后几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这话一出，殿内其他几位大臣也交换了一下眼神。是啊，太子近来行事，似乎比往日更显沉稳周全，这次应对灾情的策略，更是老辣具体得不象他这年纪、这阅历该有的。莫非……东宫近来新招揽了什么不世出的干才？或是太子殿下，忽然开了窍，背后另有高人指点？
这些猜测，像无形的蛛丝，在殿中悄然飘荡。
李世民将臣子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看向儿子的目光里，欣慰有之，但更深处的审视，也浓了一分。太子长进了，是好事。可这长进从何而来？那几张别具一格的图，那些细致入微的条陈，还有太子近来偶尔流露出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静与底气……都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感到一丝陌生的好奇，以及一丝帝王本能的探究。
最终，商议的结果大体依了太子的条陈。走出两仪殿时，夏日的热风扑面而来，李承乾却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他知道，今日之后，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怕是要比以往更多，也更复杂了。
他没有立刻回东宫，脚步不自觉地转向了暖阁。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小清依咯咯的笑声，还有兕子细弱的应答。
暖阁里，小清依正拿着把团扇瞎比划，要给兕子扇风，自己却累得脸蛋红扑扑。李治趴在一边的小几上，面前摊开的正是那几本农政全书，李丽质坐在旁边，姐弟俩低声说着什么。
看见李承乾进来，小清依立刻丢下扇子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李承乾弯腰摸了摸她的头，走到榻边看了看兕子，又看向李治面前的书。
“大哥，”李丽质温声道，“你让人送来的这册子，我和稚奴看了，里面好些农桑之法，着实……别开生面。” 她选了个中性的词。
李治抬起头，少年人的眼睛里闪着光：“大哥，这书是哪里得来的？这‘区田法’的布置，还有这堆肥的层次，与我以往所见大不相同，似乎……极有道理！”
看着弟妹们围着自己带回来的“未来之书”认真讨论，暖阁里充满了平实的学习气息，李承乾心头那点因朝堂猜疑而生的阴郁，被冲淡了些。他目光落到正踮脚去够桌上蜜饯的小清依身上，伸手帮她拿了下来。
小家伙笑得见牙不见眼，却没自己吃，先跑过去递给兕子。兕子摇头推却，她才心满意足地塞进自己嘴里，鼓着腮帮子嚼。
李承乾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走到窗边，窗外绿意浓得化不开。他想起暗格里那包来自未来的米，想起皇庄里刚刚埋下的未知种子，也想起方才殿中那些或探究或猜疑的目光。
路果然还长，而且似乎比他想的更绕了些。但手里有实在的东西，眼前有弟妹眼中因新知识而亮起的光，暗处还有一条连着不可思议远方的线。
这感觉，有点沉，但也有点……踏实。
他摇了下头，不再多想。
剩下的，一步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