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空气,因李世民的踏入而略显凝滞,烛火摇曳了几下,映照着皇帝脸上那抹介于审视与好奇之间的神情。
李承乾已从案后起身,行礼如仪:“儿臣参见父皇。” 他心头微紧,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那未合拢的抽屉缝隙。
“恩。”李世民摆摆手,径自走入,目光首先被案头那盏造型别致、光晕稳定柔和的“琉璃灯”吸引了。他背着手,绕着书案走了半圈,在那灯前停下,俯身仔细看了看,甚至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灯罩,发出清脆的微响。
“此灯……”李世民直起身,转向儿子,脸上带着一种混杂了探究与些许兴味的表情,“光色倒是匀净,看久了眼睛不涩。不象那些烛火,晃得人眼晕。朕在你这年纪时,夜里看书,可没这般便利。” 他的语气听起来更象一个发现了新奇玩意儿的父亲,而非质询的帝王。
李承乾心神稍定,顺着话头答道:“回父皇,此乃儿臣偶得的海外琉璃灯,因其光色好,便留在案前使用。父皇若觉合用,儿臣明日便让人将制作此灯的匠人寻来,看能否为父皇也制上一盏?” 他主动提出,却将源头推给“海外匠人”,既显孝心,又留有馀地。
李世民闻言,却捻须笑了笑,目光在灯和儿子脸上转了个来回:“海外匠人?怕是难寻吧。朕看你案头这一盏就挺好。”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随意,甚至带上了点玩笑般的抱怨,“这几日朕批阅西北军报,烛火昏暗,看得朕这老眼愈发昏花。还是你们年轻人会寻摸好东西。”
这话里的暗示,几乎要满溢出来了。
李承乾岂能听不懂?父皇这是……看上这盏灯了?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极其微妙的感觉。这灯是清歌所赠,是来自千年后血脉后裔的心意,对他而言意义非凡。且不说其原理根本无法解释,单是这份独特的“孝敬”,他就私心不舍。
“父皇日理万机,更需保重圣体。”李承乾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为难,“只是此灯乃那海外匠人试作之物,仅此一盏,其制法似乎也颇为特殊,儿臣得到时便已是成品。恐一时难以仿制出同样光色匀净的……” 他顿了顿,仿佛绞尽脑汁想办法,最终诚恳道,“不若这样,儿臣定会命人多方打听,若能寻得类似匠人或知其法门,必第一时间为父皇精心制作一盏更佳的!眼下这盏……儿臣用惯了,且光线或许仍不够完美,恐有伤父皇圣目。”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孝心可表,却又把“现在给不了”的理由推到了“唯一试制品”、“制法不明”、“恐不完美”上,完美地绕开了直接拒绝的尴尬。
李世民看着儿子一脸真诚的“为难”和“为你着想”,哪里听不出那点小心思?他倒也不恼,反而觉得有趣。这小子,护起东西来倒是少见。他哈哈一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罢了罢了,朕不过随口一说,难道还会抢你小子的灯不成?你既用着好,便留着吧。只是你也莫要过于劳神,灯光再好,也需适时歇息。”
“儿臣谨记父皇教悔。”李承乾暗松一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父皇并未深究灯的来源,那点索要之意也以玩笑口吻揭过,气氛重新缓和下来。
李世民这才将注意力转向书案上的奏疏,随手拿起那份关于河南道水患的急报,眉头微蹙,但语气已恢复了谈论正事时的沉稳:“河南之事,朕已知晓。仓廪空虚,确是棘手。你方才,便是在思虑此事?”
“是。”李承乾收敛心神,躬敬答道,“儿臣正在思忖,如何在粮储不足的情况下,最大程度安顿灾民,并筹划灾后恢复。” 他将自己先前所想的三条策略——救急、疏导、恢复,清淅扼要地陈述了一遍。
李世民听着,不时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思虑周全,条理清淅,可见是用了心的。然,正如你所言,诸般策略,根基仍在‘有粮可调’。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此乃当前最大困局。” 他放下奏报,看向儿子,“除了在现有粮赋中精打细算,压缩各处用度,可还有他法可想?”
压力再次回到实际问题。李承乾蹙眉沉思,目光无意间掠过案角——那里似乎有一点极微小的、晶莹的碎屑。他忽地想起,是小清依上次在此用“保温饭盒”吃饭时,不小心洒落的几粒米饭!那米饭洁白饱满,粒粒分明,远胜寻常……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那孩子来自后世,她的日常饮食已然如此精细,那么她所处的时代,农耕之术、粮产之多,或许已到了他难以想象的地步?若他们能有那般高产的粮种,哪怕只是少许……
这念头看似异想天开,但因小清依的存在,却仿佛在黑暗中透出了一线微光。
“父皇,”李承乾抬起头,眼中闪铄着一种混合了希冀与谨慎的光芒,“儿臣近日……听闻一些海外传闻,或有些不着边际,但或可开阔思路。”
“哦?说来听听。”李世民饶有兴致。
“儿臣听闻,在极遥远的海外,或有国度,其稻麦之种,非同凡响。或有能抗水旱者,或有一岁数熟、产量倍增者。其仓储之法,亦能令粮食经年不坏。”李承乾将从小清依带来的信息碎片和超越时代的物品中得到的模糊印象,加以合理的修饰,“儿臣在想,我大唐若能设法探求此类良种技艺,哪怕只得一二,或可缓粮产不丰之长远之忧。于此次灾情,若能侥幸觅得少许高产耐储之种,即便数量不多,亦可作为像征,鼓舞民心,或与他法配合,以期奇效。”
他没有提及小清依,更没有提什么后辈子孙,一切都包装成飘渺的“海外传闻”。
李世民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并非完全相信这些传闻,但儿子能在困局中想到向外寻求突破,这份不拘泥的思路值得鼓励。况且,那奇特小女孩带来的种种,似乎也在隐隐佐证海外确有非凡之物。
“海外缈茫,传闻未必为真,且远水难解近渴。”李世民缓缓道,先泼了盆冷水,但话锋随即一转,“不过,存此念想,广开思路,亦是好事。具体到眼前,你方才所议诸策,需更细化,落到实处。之后朝议,朕会与诸公商讨,你亦需有所准备。”
“儿臣遵旨。”李承乾躬身。他知道,父皇并未否定他那“向外求粮种”的想法,甚至可能因其隐约关联而留有一丝默许。
李世民不再多言,最后又瞥了一眼那盏让他有点“眼馋”的台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撼,转身道:“好了,你且继续忙吧。朕便不扰你了。那灯……既是你心爱之物,便好生用着。” 语气里那点未尽之意,让李承乾差点又想保证“一定尽快为父皇寻访匠人”。
“恭送父皇。”李承乾深施一礼,直到皇帝的脚步声远去,才真正放松下来。
他走回案前,看着那盏台灯,心中滋味复杂。父皇的暗示,他对这灯的不舍,以及方才因几粒米饭而生出的、向不可思议之处求助的念头,交织在一起。
他重新铺开一张信缄,沉吟良久,终于落笔。这次,不是以“先祖”对后辈的寻常问候,他简要描述了大唐因天灾缺粮的困境,询问后世是否有关乎增产、耐储的粮种信息,或简易有效的储粮防虫之法,并再三强调“不敢奢求实物,但求一纸片言,以启思路”,至于剩下的,咳咳……就看后辈子孙的孝心了嘛……
封好信,他小心收妥。如何让依依“自然”地将信带回去,还需一番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