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晨光早早漫过窗棂，将李家餐厅照得透亮。
小清依正努力用勺子舀起碗里最后几颗滑溜的莲子，小脸上粘了粒饭粒。妈妈叶伊尔习惯性地伸手想帮她擦掉，却发现坐在对面的公公李明华动作更快——老爷子不知何时已经抽了张纸巾，以与他年龄不符的敏捷，轻轻拭去了孙女脸上的那颗饭粒，眼神里满是慈爱，还夹杂着一种……叶伊尔说不清道不明的、更深沉的珍视。
“爸，您也太宠她了。”叶伊尔笑着摇摇头，心里却觉得有点怪。公公疼孙女不假，但最近这疼法，好象有点……过于紧张？连依依多吃了一口咸菜他都要念叨“小孩子吃太咸不好”，以前可没这么细致。
李明华呵呵一笑，给孙女又夹了块嫩嫩的蒸蛋：“我们依依正长身体呢，得多吃点好的。” 他的目光掠过坐在一旁安静喝粥、眼下却有些淡青的李清歌，心知肚明孙子昨晚怕是又为“那边”的事琢磨到半夜。
早餐后，趁着叶伊尔在厨房收拾，李祈接了个工作电话的间隙，李明华朝孙子使了个眼色。李清歌会意，牵起刚吃完、正摸着自己圆滚滚小肚子的小清依：“走，依依，跟哥哥去书房，哥哥给你看个好玩的新东西。”
一听有好玩的，小清依立刻来了精神，哒哒哒地跟着哥哥上了楼。
书房的门一关，气氛便从家常切换到了某种“作战会议室”模式。李明华已经坐在书桌后，面前摊开了一个崭新的牛皮笔记本，扉页上是他苍劲有力的字迹——“依依宝典（家庭内部试行版）”。
“来，依依，到爷爷这儿来。”李明华招手，将小孙女抱到膝上，翻开笔记本第一页，上面用彩色笔画了些简单的图标，“爷爷和哥哥呢，给依依制定了一些‘特别行动小规则’，为了让我们依依每次去‘太子哥哥’那里玩，都更安全、更开心，好不好？”
小清依似懂非懂，但听到是为了安全好玩，便乖乖点头。
李清歌在旁边补充解释道：“爷爷的意思是，我们以后要象玩游戏一样，遵守一些特别的约定。”
李明华指着第一幅画：一个简笔小人（代表依依）背着一个背包，背包上画了个对勾。“第一条，背包检查。每次依依要过去之前，哥哥和爷爷会一起帮你检查小背包。只能带我们商量好的、安全的小东西。像上次那种小药瓶，”他表情严肃了些，“除非万不得已，不能再随便带了。好不好？”
“好。”小清依想起上次兕子姐姐生病时的慌乱，认真点头。
第二幅画：小人面前站着另一个稍高的小人，两人中间有个气泡对话框，里面画着嘴巴上一条横线。“第二条，话题界限。如果有不熟悉的人，比如除了太子哥哥、丽质姐姐、兕子姐姐、稚奴哥哥还有……那位‘父皇伯伯’以外的其他人问你问题，关于你家在哪里、东西从哪里来、你哥哥是谁这样的问题，你就说‘不知道呀’，或者‘是太子哥哥/丽质姐姐给我的/告诉我的’。记住了吗？”
这是将之前的叮嘱更加系统化、场景化。李清歌在一旁用更简单的语言重复：“就是，除了你认识的那几个哥哥姐姐，别人问奇怪的问题，依依就装傻，或者推给太子哥哥他们。”
“装傻？”小清依眨巴眼。
“就是象这样，”李清歌做了个茫然的表情，摇摇头，“‘啊？依依听不懂呀。’”
小清依被哥哥的怪样子逗乐了，咯咯笑起来，也学着摇头晃脑：“听不懂鸭~”
“对，就是这样！”李明华笑着摸了摸孙女的头，继续往下，“第三条，紧急调用。如果你在那边突然觉得害怕，或者遇到麻烦，就马上使劲想哥哥，想爷爷，想回家。就象上次兕子姐姐生病时那样。你的小脑袋瓜一想，就能立刻回来了，这就是你最厉害的‘紧急按钮’，知道吗？”
“知道！一想就回来！”这个她最有经验。
“第四条，也是最后一条，”李明华合上笔记本，看着孙女清澈的眼睛，语气格外温和，“开心最重要。去那里，主要是和兕子姐姐他们玩，交朋友，开开心心的。如果有什么事情让你不开心了，或者不舒服了，别尤豫，马上‘按紧急按钮’回来。爷爷和哥哥永远在这里等你。”
小清依伸出小骼膊，环住爷爷的脖子，软软地说：“依依知道。爷爷最好，哥哥最好。”
………唐朝……
兕子身体渐愈，已能下榻在暖阁内慢慢走动。这日，小清依“回来”时，除了惯常的小背包，手里还宝贝似的捧着个透明塑料罐子，里面是五颜六色、星星和动物型状的自制棉花糖——这是根据小清伊的要求，家里后厨特意制作的。原料简单（就是糖），造型可爱，不易腐坏，且绝对能引起孩童的欢呼。
果然，当小清依小心翼翼打开罐子，拿出那蓬松如云朵、色彩梦幻的棉花糖分给兕子和闻讯赶来的李治时，两个孩子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何物？如此轻盈绚烂？”李治捏着一只粉色的小兔子型状棉花糖，手指都不敢用力，生怕捏碎了。他放在鼻尖轻嗅，只有纯粹的甜香。
“是棉花糖！甜甜的，放到嘴里就化掉啦！”小清依示范着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黄色星星，幸福地眯起眼。
兕子小口舔着手中的淡蓝色小鱼，甜味在舌尖化开，让她苍白的脸上漾开纯真的笑容：“好甜……像吃着云彩一样。”
三个孩子正分享着甜蜜，暖阁外却传来宫女有些紧张的通传：“太子殿下到，长孙司徒到。”
李承乾来了不稀奇，但长孙无忌（时任司徒）同来，却让暖阁内的气氛微微一凝。李丽质立刻起身相迎，心中快速思忖着舅父此来的目的。小清依则下意识地把还剩一半的棉花糖藏到了身后——哥哥和爷爷说过，有不熟悉的大人在时要小心。
李承乾走进来，先看了妹妹兕子一眼，见她气色尚可，眼中露出安心之色，随即目光便落到了小清依身上，以及她身后那没藏住的一抹粉色云朵。长孙无忌跟在他身后，目光如炬，扫过暖阁内众人，自然也看到了那个衣着奇特、正往长乐公主身后缩的小女孩，和她手里那前所未见的“甜食”。
“兕子今日可好些了？”李承乾温声问。
“谢大哥关心，好多了。”兕子细声回答。
长孙无忌抚须笑道：“公主安康，乃社稷之福。太子殿下拳拳手足之情，令人感佩。”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转向小清依，“这位小娘子是……？”
李丽质心道“来了”，面上却从容答道：“回舅父，这是依依，是……大哥一位故交之女，暂居东宫，与兕子作伴。”
“哦？”长孙无忌目光在小清依那与中原迥异、却明显质地精良的衣物上停了停，又看向她手中那奇特的甜食，“此物形色昳丽，老夫倒是未曾见过。”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李治捏紧了手里的棉花糖，兕子也停下了动作，担心地看着小清依。
小清依想起爷爷和哥哥教的“装傻”和“推给认识的人”。她抬起头，看着这位留着长胡子、目光有些锐利的“司徒大人”，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迈开小短腿，哒哒哒跑到李承乾腿边，伸出那只没拿糖的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袍下摆，仰起小脸，用又甜又糯、带着点委屈的声音说：“太子哥哥……这个伯伯问依依的糖糖……糖糖是丽质姐姐给依依的呀……是不是依依不能吃？”
她完美地实践了“推给认识的人”，而且选择了现场地位最高、也最能镇住场的“太子哥哥”。那依赖又带着点告状意味的小眼神，那自然而然的肢体亲近，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不过是个被长辈询问吓到、下意识查找最熟悉依靠的普通孩子。
李承乾微微一怔，垂眸看着拽着自己衣角的小手和那张仰起的、写满“求助”的小脸，心中某处莫名一软。他抬眼看向长孙无忌，语气平静无波：“不过是些海外番商带来的孩童零嘴，模样新奇些罢了。舅父若有兴趣，改日承乾让人送些到府上给表弟们尝尝。” 他四两拨千斤，既解释了东西来源（推给番商），又暗示了这只是不值一提的小玩意，还顺便给了长孙无忌一个台阶。
长孙无忌是何等人物，太子既已开口定调，他自然不会为了点“孩童零嘴”继续纠缠。他哈哈一笑，顺势道：“殿下有心了。倒是这小娘子，灵秀可爱，难怪公主喜欢。” 他的目光在小清依身上又转了一圈。
危机解除。李丽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向兄长投去感激的一瞥。李承乾则轻轻拍了拍小清依的脑袋，低声道：“去和兕子他们玩吧。”
小清依如蒙大赦，抱着她的棉花糖罐子，又哒哒哒跑回了兕子身边，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长孙无忌又坐了片刻，问了问兕子的病情，便与李承乾一同告辞离去。走出暖阁很远，长孙无忌才似不经意地对李承乾道：“殿下，那位小娘子……年纪虽幼，倒是不怯场。只是这海外之人，终究背景不明，殿下还需多加留意才是。”
李承乾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承乾心中有数，劳舅父挂心。” 心中想的却是小清依拽他衣角时那全然信赖的眼神，和那句“太子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