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的病情,在太医的精心调理和那瓶“海外奇药”的辅助下,一日日好转起来。烧退了,喘息平顺了,小脸上也渐渐有了些血色。
长孙皇后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来暖阁探望的次数也从最初的频繁急切,变成了每日固定的温情陪伴。而每次来,她几乎都能看到那个肉乎乎的小团子。
小清依似乎把陪伴病中的兕子当成了自己的责任,只要“回来”(李丽质已经习惯了她神出鬼没的方式),多半就会溜达到暖阁。她有时会带来新的“格林童话”讲给兕子听,有时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榻边,把自己珍藏的小零食分一半给兕子。两个孩子,一个苍白纤弱,一个健康鲜活,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或玩些简单手影的样子,象一幅静谧温馨的画,让偶尔撞见的宫人都忍不住放轻脚步。
这日午后,暖阁内药香淡淡,兕子精神好了许多,正倚着靠枕,看小清依摆弄一个巴掌大的塑料万花筒——这是李清歌新放进她背包的小玩意儿。
“兕子姐姐,你看这里面!”小清依将万花筒凑到兕子眼前,“好多花花!转一下就不一样!”
兕子好奇地凑过去,独眼通过小孔,立刻被里面瞬息万变、璀灿对称的彩色图案吸引住了,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轻轻的惊叹:“呀……真美……像天上的霞光被收进来了……”
李丽质坐在一旁做着针线,含笑看着。李治今日也在此温书,但目光总忍不住飘向妹妹们那边,显然对那能“收纳霞光”的奇物也充满了探究欲。
就在这一室宁和之时,暖阁外忽然传来内侍清淅而躬敬的通传声:“圣人至——”
阁内几人俱是一惊。李丽质立刻放下针线起身,李治也连忙站起整理衣冠。小清依还没反应过来,李丽质已迅速将她手里的万花筒拿下,塞进她背带裤前面的口袋,低声急道:“依依,待会儿莫要出声,乖乖站在我身边。”
话音未落,身着常服、身材魁悟、面容英武的李世民已大步走了进来。他显然刚处理完政务,眉宇间还带着一丝疲倦,但看到倚在榻上的小女儿气色明显好转时,那倦意便被欣慰取代。
“儿臣参见父皇。”李丽质和李治连忙行礼。
“都起来吧。”李世民摆摆手,径直走到兕子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声道:“今日觉得如何?可还胸闷?”
“好多了,阿耶。”兕子细声回答,依赖地靠向父亲,“就是还有点没力气。”
“病去如抽丝,好生将养便是。”李世民安抚地拍拍女儿,目光这才扫过屋内,自然落在了紧挨着李丽质站着、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看着自己的小清依身上。
这孩子……衣着鲜亮奇特,绝非宫制,也非他所知的任何一国服饰。面容倒是玉雪可爱,眼神清澈见底,带着孩童特有的懵懂好奇,竟无多少惧色。李世民心中微微一动,想起前几日皇后似乎提过一句,说承乾那里来了个故交之后的小女孩,颇为灵秀,常来陪伴兕子。
“这便是……承乾那位故交之女?”李世民开口,声音浑厚,带着惯有的威严,但对着孩童,语气已算得上温和。
李丽质心头一紧,连忙应道:“回父皇,正是。名叫依依,年纪尚小,儿臣见她与兕子投缘,便常让她过来相伴。” 她暗暗捏了把汗,不知父皇会如何反应。
李世民“恩”了一声,未置可否,只是打量着这个格外醒目的孩子。小清依也在打量他,这个被哥哥和姐姐们称为“父皇”、“圣人”的伯伯,长得真高大,眉毛很浓,眼睛很亮,看起来……没有太子哥哥那么严肃,但好象更有力气。
“你叫依依?”李世民忽然主动开口问她。
小清依点点头,想到丽质姐姐刚才的叮嘱,没敢说话,只是又点了点头。
李世民见她这般怯生生又不失大方的模样,倒是觉得有趣,威严的面容又柔和了些:“几岁了?”
这个问题简单。小清依伸出三根手指,又弯下第四根的一半,奶声奶气道:“三岁半。”
口齿清淅,还知道“半”,李世民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从何处来?”
“从家里来。”小清依答得理所当然。
“家里在何方?”
这个问题有点难。小清依眨了眨眼,想起哥哥和丽质姐姐都教过的“标准答案”,努力回想:“在……在海外,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怕说得不对,又补充了一句,“坐大船,要坐好久好久!”
海外番商?李世民若有所思。难怪衣着奇特。他见这孩子答话时眼神不躲不闪,虽有些紧张,却无谎态,便信了七八分。目光无意中扫过她鼓囊囊的背带裤口袋,里面似乎有个硬物撑出了个圆筒状的轮廓。
“口袋里藏着什么好玩的东西?”他随口一问,纯粹是逗孩子的语气。
小清依下意识捂住口袋,看了看李丽质,见她微微点头,才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个塑料万花筒。透明的塑料筒身,两端是黑色塑料盖,中间一节可以转动,上面还印着些不认识的彩色字母。
“是……是看花花的东西。”她小声说,有点舍不得递过去。
“哦?”李世民来了兴趣,“拿来给朕瞧瞧。”
小清依磨蹭了一下,才慢慢走过去,将万花筒递到李世民那只惯于执掌乾坤的大手中。
李世民拿起这轻巧奇特的物件,入手非金非木,光滑冰凉。他学着刚才看到的样子,将小的一头凑到眼前,对着光望去——
刹那间,斑烂绚烂、对称重复、无穷变幻的彩色图案充盈了他的视野。他下意识地转动中段,里面的图案随之旋转变化,如同将无数璀灿宝石打碎又重组,瑰丽迷离,远超他见过的任何锦绣纹样或西域琉璃器。
这位见惯奇珍异宝、开拓万里疆土的天可汗,此刻竟也怔了一瞬,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惊奇。“此物……倒是有趣。”他放下万花筒,看向小清依,“也是海外带来的?”
“恩!”小清依用力点头,见这个看起来很厉害的伯伯似乎喜欢自己的玩具,胆子大了点,献宝似的说,“里面有很多很多花花,转一下就会变!可好看啦!”
孩童纯粹分享快乐的情绪感染力极强。李世民看着眼前这张发着光的小脸,又看看榻上同样眼含期待的兕子,心中那点因物奇而生的探究,忽然被一种更柔软的温情取代。不过是孩童的玩物罢了,虽精巧,却也无甚大碍。
“确是新奇。”他将万花筒递还给小清依,语气温和,“既是你心爱之物,便好生收着,与兕子玩耍时也仔细些,莫要碰坏了。”
“谢谢伯伯!”小清依高兴地接回来,宝贝地抱在怀里。她感觉这个“父皇伯伯”好象没有那么可怕。
一句自然而然的“伯伯”,让李丽质和李治都愣了一下。李世民也是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他子嗣众多,孙辈亦有,但被这样一个全然不知他帝王身份、仅凭直觉称呼的“海外”孩童叫伯伯,倒是新鲜。这声称呼里没有敬畏,只有孩童对长辈最直接的亲近,竟让他久居高位的心感到一丝别样的松快。
“罢了,你们自玩耍吧。”李世民起身,又嘱咐了兕子几句好好休息,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象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正迫不及待把万花筒分享给兕子看的小清依,对送出来的李丽质淡声道:“这孩子……心性纯良,与兕子相伴倒也无妨。只是终究来历特别,你们多看顾些,莫要惹出不必要的闲话。”
“儿臣谨记父皇教悔。”李丽质连忙应下。父皇这话,虽有关切,但也暗含默许和提醒。
李世民点点头,大步离去。暖阁内,李丽质和李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松了口气的痕迹。父皇这一关,似乎比预想中过得还要……平顺?甚至,还有那么一丝微妙的融洽?
小清依完全没感受到刚才的微妙气氛,她正兴高采烈地给兕子演示万花筒:“兕子姐姐你看,这样转!象不象彩虹住进去了?”
阳光通过窗棂,洒在两个小脑袋上,温暖而明亮。
而在遥远的现代,书房里,爷爷李明华正戴着老花镜,对着一张李清歌凭妹妹描述绘制的、关于“父皇伯伯”外貌的童稚涂鸦,啧啧称奇,反复追问细节:
“浓眉?方脸?气势很足?依依真这么说?这描述的……还真有点太宗画象上那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