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有些凝固,李清歌深吸一口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爷爷,”他的声音还有些不稳,但努力维持着清淅,“您先坐下。您看到的……都是真的。依依她……能去一个特别的地方。”
他没有直接说出“唐朝”或“穿越”,而是用了更缓和的措辞。他扶着有些摇晃的爷爷重新在藤椅上坐下,又快速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李明华没有接水杯,他的手还有些抖。他的目光越过孙子,死死盯着那个躲在哥哥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的孙女。无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冲撞:凭空出现……这孩子到底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会不会有危险?还有那块玉佩,那些古怪的“胡话”……
“特别的地方?”老人的声音干涩,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斗,“什么地方?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去的?!” 他猛地抓住孙子的骼膊,力道大得让李清歌吃痛,“清歌!你早就知道?你就让她这么……这么来去?万一……万一回不来了怎么办?!万一那边是龙潭虎穴怎么办?!”
这是来自一个爷爷最本能的、对孙辈安危的极致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惊异和好奇。
“爷爷,您别急,听我说。”李清歌反手握住爷爷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丝镇定,“依依去的地方……是唐朝,贞观年间。她去的地方,是东宫。”
“唐朝?东宫?!”李明华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更大了,仿佛听到了比孙女凭空出现更荒诞的事。贞观?东宫?那岂不是……皇帝是李世民,太子是……李承乾?!
“对。她见到的人,是太子李承乾,长乐公主李丽质,晋王李治,还有……刚刚生病的晋阳公主,兕子。”李清歌一字一句,将那个隐藏在离奇现象背后的、更具体也更惊人的历史坐标摆在了爷爷面前。
李明华彻底说不出话了,只是死死地看着孙子,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李清歌的眼神只有凝重和坦诚。
小清依见爷爷不再那么吓人,才敢小声抽噎着插话:“爷爷……依依见到太子哥哥了,还有丽质姐姐,兕子姐姐生病了,依依给了药药……太子哥哥还给了哥哥回信和礼物……” 她语无伦次,却提供了最直接的“证据”。
“回信?礼物?”李明华猛地转向孙子。
李清歌知道,此刻任何隐瞒都已无用,反而可能加深爷爷的担忧。他转身,从书桌带锁的底层抽屉深处,取出了那个存放多日的青布包裹,当着爷爷的面,小心翼翼地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方温润光洁、在月光下仿佛蕴含着柔光的玉石砚台。即使以李明华的见识,一眼也能看出这绝非凡品,玉质细腻油润,是顶级的和田籽料,那种内敛的贵气和年代感是做不了假的。
接着,是那封折叠整齐的信缄。李清歌将信纸展开,轻轻放在爷爷面前的书桌上。工整端严的繁体字,古朴的书写格式,以及那末尾清淅的落款——“贞观年 承乾 手书”。
李明华的手颤斗得更厉害了。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凑近了去看那信上的内容。从“承乾谨致书清歌足下”到关于看顾依依、嘱咐谨慎的段落,再到附赠诗书砚台的说明……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持重、克制,以及那种跨越时空的、奇异的郑重与隐隐的关切,绝非现代人能够轻易伪造。
尤其是那种属于古代上位者、尤其是储君行文特有的语气和用词习惯,更不是随便哪个研究历史的人能模仿得如此自然的。
“这……这真是……”李明华的声音哽住了,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作为一个对传统文化和历史颇有研究的老人,他比孙子更直观地感受到了这封信和这玉料所代表的分量。这不是出土文物,这是刚刚从一千四百年前、由那位在史书中留下复杂印记的太子手中,直接传递过来的“现时”之物!
最初的极致震惊过后,更深的忧虑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清歌……”李明华的声音沉重无比,“你们……你们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唐朝!那是封建王朝!皇权至高无上,宫廷波谲云诡!李承乾……他后来……”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历史结局太过残酷,他不敢在依依面前直言。但意思很明显:跟这样一位命运多舛、身处权力旋涡中心的储君产生联系,本身就意味着不可预测的巨大风险。
“还有!”老人的语气激动起来,指向桌上那张之前没收好的、画着东宫草图的纸,“依依带过去的那些东西!那些药!那些玩具!万一……万一引起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变化怎么办?史书上晋阳公主早夭,可如果因为依依的药,她活下来了……那会怎么样?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现代玩意儿,要是被有心人注意,追查起来……” 他越想越怕,脸色又白了几分。蝴蝶效应,这个现代人熟知的概念,此刻成了最可怕的梦魇。
“爷爷,我明白,这些我都想过。”李清歌的声音同样沉重,“所以我才一直小心翼翼,带过去的东西也尽量挑选不起眼、或者即便被看到也难理解原理的。这次的药,实在是情况紧急,兕子当时……”
“那也不能这么冒险!”李明华打断他,胸口起伏,“万一那药用错了,或者被太医发现异常,追查到依依头上,你们想过后果吗?在古代,一个来历不明、身怀异术的孩子,会是什么下场?!” 他不敢深想,历史上被当作“妖异”处置的例子还少吗?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爷爷粗重的喘息声。小清依似乎听懂了爷爷在害怕,小小声地说:“爷爷不怕……太子哥哥和丽质姐姐对依依很好,他们保护依依……皇后奶奶也很好,没有生气……”
孩子天真却笃定的话语,象一盆温水,稍稍浇熄了老人心中一部分因未知而产生的恐惧烈焰。他看向孙女纯净无邪的眼睛,那里面对那些“古人”充满了全然的信任和依赖。也许……事情并不象他想象的那样全是阴谋与危险?毕竟自己这一脉也是李承干的后人,不管怎样还有一些微薄的血缘关系在里边。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回书桌上。那方玉石砚台在月光下散发着诱人的莹润光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千年前的宫廷风华。作为一个半辈子的收藏爱好者,李明华的指尖开始发痒。
这可是大唐东宫太子亲自准备的回礼啊!真正的、带着明确出处和传奇色彩的唐代宫廷玉料!其历史价值和文化意义,远超他以往收藏的任何一件东西。
他干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渴望,试图转移话题来平复心情,也掩饰一下自己蠢蠢欲动的心思:“那个……这玉料,质地是顶好的,保存得也完美。这信……笔力也不错,有储君气象。”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将玉料拿起,放在掌心细细摩挲,感受那千年不变的温润触感,眼中流露出纯粹的鉴赏家的痴迷,“这种唐代的东宫用物,研究价值太大了……清歌啊,你看,这东西放在你这里,你年轻人毛手毛脚的,也不懂怎么妥善保管,万一磕了碰了,或者受潮了,都是不可挽回的损失。要不……先让爷爷帮你收着?爷爷有专业的收藏柜和恒温恒湿设备,绝对安全!”
他说得一本正经,满是替孙子着想的语气,但那紧紧攥着砚台舍不得松手的样子,和眼角馀光不停瞟向那封信的渴望,彻底暴露了他的“意图”。
李清歌看着爷爷从担忧到职业病发作、试图“顺”走文物的迅速转变,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刚才还紧张得快要心脏病发,现在就被古董勾走了魂。但他心中也微微一松,爷爷能有这份“闲心”,说明最剧烈的冲击已经过去,他开始尝试接受并消化这个奇迹了。
“爷爷,”李清歌忍住笑,正色道,“这礼物和信,是那边太子给‘李氏后人清歌’的回礼,意义特殊。而且,这是目前我们和那边创建联系的唯一直接凭证,可能……以后还有用。” 他委婉地拒绝了爷爷的“保管”请求。
李明华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象极了看中玩具却被家长拒绝的老小孩。他讪讪地放下砚台,但还是忍不住又摸了两下,嘴里嘀咕:“我就是怕你们不会保管……好好收着,千万别弄坏了,这可真是无价之宝……” 他的担忧,不知不觉已经从单纯的安危,延伸到了对这些“无价之宝”的珍惜上。
他看着桌上那封穿越了时空的信,又看看一脸无辜的孙女和神色复杂的孙子,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担忧仍在,恐惧未消,但一种更为复杂深沉的情绪占据了上风——震惊过后的接受,对不可思议缘分的感慨,以及,一种沉甸甸的、仿佛家族突然与一段恢弘历史产生了真切勾连的责任感。
“罢了,罢了……”李明华摆摆手,重新坐回藤椅,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又象是放下了什么重担,“你们这两个小祖宗……这事,还有谁知道?”
“目前,只有我们三个。”李清歌低声道,“爸妈那边……”
“先别急告诉你爸妈。”李明华果断道,眼神恢复了平日的精明与沉稳,“你妈胆子小,知道了肯定整天提心吊胆,反而容易露馅。你爸……他生意场上的人,心思复杂,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这事,就限于我们仨,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悠远,“那位唐朝的太子殿下,和他的妹妹。”
他已然接受了这个设置,并开始以保护者的身份,思考如何将这个惊天秘密的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
“清歌,”老人的声音严肃起来,“以后一定要慎重,不能象这次送药一样冒失了。还有,尽量弄清楚那个时空的改变会不会影响到我们这里。”
他看向已经趴在哥哥腿上又快睡着的小清依,眼神无比柔和,却又带着钢铁般的决心:“我不管什么唐朝不唐朝,太子不太子。依依是我的宝贝孙女,谁也不能伤害她。既然有这奇特的缘分,那我们就得想办法,让它变成福缘,而不是祸根。”
月光偏移,夜色更深。
李清歌的担忧并未消失,但有了爷爷这座沉稳的山峰依靠,只觉得肩头的重担似乎轻了一些。
而李明华的手指,仍在不自觉地轻轻叩击着藤椅扶手,目光时不时飘向那方玉石砚台,心中盘算的,除了孙女的安危,大概还有下次怎么才能“合理”地从孙子手里把那宝贝“借”来好好观摩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