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
李家老宅
夕阳的馀晖给宅院镀上一层暖金色,却驱不散李清歌心头的焦灼。他第无数次看向墙上的钟表,又望向窗外通往祠堂的小径。
依依“过去”已经快一整天了。尽管他不断告诉自己,或许是妹妹贪玩,毕竟已经往来好几次了,可那毕竟是古代,一个封建王朝。会不会出什么意外?会不会被宫廷其他人发现?那些他精心准备的礼物,会不会反而带来麻烦?
坐立不安之下,他干脆起身,穿过暮色渐浓的庭院,走到了祠堂所在的僻静院落外。他没有进去,只是靠在月洞门边,望着那扇紧闭的、斑驳的木质大门,仿佛这样能离那个不可思议的时空信道更近一些,能更快感知到妹妹的归来。
就在李清歌忍不住想推门进去看看时——
祠堂门口那方青石板地上,空气似乎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象是夏日热浪导致的视觉误差。
紧接着,毫无预兆地,一个穿着明黄色可达鸭连体衣、怀里紧紧抱着个青布包裹的小小身影,由模糊到清淅,仿佛从一层看不见的水幕中一步踏出,凭空出现在了那里!
正是小清依!
她似乎还有点懵,站稳后,眨巴了两下大眼睛,左右看了看熟悉的庭院,脸上立刻漾开了安心又欢快的笑容。
而门外的李清歌,在这一刻,呼吸骤停,瞳孔猛然放大,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他看见了!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妹妹“出现”的整个过程!那不是从门里跑出来,是真真正正的“凭空出现”!虽然早有心理建设,但亲眼目睹这超越物理法则的一幕,带来的震撼远非任何想象可以比拟。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一股混合着震惊、恍然的颤栗感席卷全身。
“哥哥!”
小清依也看到了他,眼睛一亮,欢叫一声,抱着包裹迈开小短腿,“哒哒哒”地就朝他跑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仰起小脸,献宝似的举起那个青布包裹:“看!太子哥哥给哥哥的信和礼物!依依没有弄丢哦!”
柔软的触感和熟悉的奶音将李清歌从极度震撼中拉回。他猛地蹲下身,将妹妹紧紧搂在怀里,感受着她真实的存在和体温,悬了一天的心才重重落回实处。然后,他才接过那个带着些许陌生气息的青布包裹,手指竟有些微微发抖。
“依依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声音有些沙哑,仔细打量着妹妹,确认她全须全尾,连头发丝都没乱,才真正松了口气。目光随即落到包裹上,心跳再次加快。
这就是……来自一千四百年前,大唐太子李承干的……亲笔回信与赠礼?
他抱起妹妹,快步回到自己房间,锁好门。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放在书桌上,在妹妹期待的目光下,解开了系着的布扣。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封折叠整齐、纸质略显古朴的信函,以及一个略小些的锦囊。
李清歌屏住呼吸,先拿起了那封信。展开,熟悉的文言句式,但笔迹挺拔端严,自有一番气度。他逐字逐句地读下去,从开头的“承乾致书”,到中间关于看顾依依、嘱咐慎言的段落,再到末尾附赠《陶渊明集》抄本及御制砚台的说明……
信中的克制、严谨,那份属于上位者的沉稳与并未明言却无处不在的关切,以及跨越时空的郑重,通过纸背,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尤其是读到“吾之血脉,竟得绵延千载,闻之惕然亦欣然的”一句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历史苍茫感与血脉相连的奇异悸动,让他久久不能言语。
他放下信,又打开那个锦囊。一枚质地上乘、温润光洁的砚台映入眼帘,顶端光素,侧面亦无纹饰,却透着内敛的贵气。这就是“皇家御用之物”吗?还有信中所说的陶渊明诗集抄本,这可都是古董啊!
李清歌将信纸小心翼翼的叠好,连同礼物一起放进了自己的宝贝收纳箱里。
另一边……
大唐—东宫
书房的门被无声地合拢,室内日光斜照,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却驱不散那股凝滞的、近乎窒息的寂静。
李丽质依旧僵立在原地,脸色苍白,目光怔怔地投向小清依消失的那片空地,仿佛还能看见那抹鲜亮色彩的残影。
她缓缓转头,看向自己的兄长,眼中交织着未褪的骇然、深切的困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卷入未知的惶惑。
“大哥……那究竟是……”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微颤。
李承干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按了按眉心,那是一个极少在他身上出现的、透露着复杂心绪的动作。片刻,他才抬眼看向妹妹,目光深沉而平静,却蕴含着千钧重量。
“丽质,接下来我要说的事,超出常理,匪夷所思,但句句属实。”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你方才所见,并非妖异,亦非戏法,而是……依依‘回去’了,回到她本来的地方。”
“‘回去’?本来的地方?”李丽质喃喃重复,秀眉紧蹙,“她不是……不是我们大唐的人吗?”
李承乾缓缓摇头:“她并非此世之人。”
接着,在李丽质愈发震惊的目光中,李承乾以尽可能简洁清淅的语言,勾勒出那个不可思议的轮廓:一个来自千年之后、与李氏或许有血脉关联的稚童,通过某种无法理解的机缘,能够往返于两个时空之间。她口中的“粑粑妈妈哥哥”,是彼世的亲人;她那些奇特的衣物、会发光的“手表”、滋味新奇的吃食,皆源于后世的造物。
“她最初唤我‘老祖宗’,”李承干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因在她家祠堂之中,悬有一幅……我的画象。”
李丽质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用手掩住了唇。千年之后?老祖宗?画象?这些词句组合在一起,冲击着她自幼所认知的世界边界。她想起依依那些迥异的言谈举止,那些见所未见的物件,还有兄长近日来异常的关注与回护……一切零碎的疑点,在这个骇人听闻却逻辑自洽的解释下,骤然串联起来。
“所以,她方才……”李丽质指向那片空地。
“是,她想家了,念头一起,便‘回去’了。过程便是如此,瞬息之间,无从阻拦,亦无迹可寻。”李承乾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身为“此世”之人的无力感,“我亦不知其规律,只知她想来时便来,想走时便走。”
震惊过后,敏锐如李丽质立刻意识到了更现实的问题:“此事……还有谁知晓?”
“此前,唯我一人。杜荷或有些许察觉,但不知全貌。”李承乾看着她,“如今,加之你。”
“母后那边……”李丽质的心又提了起来。
“母后起疑,是因其敏锐,未必窥见真相。依依的来历,越少人知越好,尤其是父皇与母后。”李承干的神色严肃起来,“此事关乎太大,牵涉时空异数,一旦为外界所知,无论视为祥瑞亦或妖异,对依依,对彼世她的家人,乃至对……我们,都恐非幸事。你今日所见的‘消失’,便是必须严守秘密的最大缘由。”
李丽质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消化着这滔天的信息,也明白了兄长肩头的压力。她想起自己之前的担忧——所谓“私生女”的流言,与这真相相比,简直微不足道,却又在另一种意义上成了绝佳的掩护。
“我明白了,大哥。”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已然稳了许多,那双与长孙皇后相似的明眸中,闪铄着坚定与担当的光芒,“此事我会烂在心底,绝不对任何人吐露半字。依依……她既唤我一声姐姐,我便会如你这般,尽力看顾她,掩护她。”
李承乾看着妹妹迅速从震惊中恢复,并展现出可贵的沉着与担当,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有你相助,自是更好。日后她若再来,在后宫之中,便需你多费心了。尤其是兕子和稚奴面前……”
“我会把握好分寸。”李丽质接口道,心思已然开始转动如何更自然地为依依的出现与那些“奇物”打掩护。知晓了依依的来历,许多事反而有了应对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