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些海外番邦送给太子哥哥的稀罕服饰,看这孩子喜欢,便送她穿了。”李丽质压下心头的微乱,面上维持着得体的浅笑,将小清依往身后轻掩了掩,“阿娘,日头偏了,我先送孩子们回去了。”
长孙皇后闻言,目光在那明黄鲜亮的“奇装”上又停留了一瞬,眼底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点了点头:“去吧,莫让兕子吹久了风。”
得了应允,李丽质暗暗松了口气,不敢再多停留,连忙牵着依依,招呼着弟妹,一行人离开了那片骤然显得气氛微凝的花园。
---
牵着依依软乎乎的小手走在通往东宫的漫长甬道上,午后明亮的日光洒在朱红宫墙上,本该是暖洋洋的,李丽质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
母后那句状似随意、却锐利如针的“不知是何处的风物”,反复在她耳边回响。她应答得还算得体吧?推说是海外番商的新奇服饰,应该能暂时搪塞过去……可母后那通透的目光,真的相信了吗?
她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身边懵懂无知、兀自踢着路上小石子玩的小清依。这孩子天真烂漫,穿戴却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宛如一个行走的、巨大的疑问。
更让李丽质心焦的是隐忧。储君年岁渐长,却尚未迎娶正妃,若此时身边突然多出个年龄不明的幼童被有心人瞧了去,“私生女”这般不堪的流言,恐怕倾刻便会如野火般蔓延。这绝非小事,足以撼动东宫清誉,甚至予人口实。她绝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念及此,她握着依依的手又紧了紧,步伐也不由加快了些。必须立刻告知兄长,此事已露端倪,需早做绸缪。
---
东宫书房内,李承乾刚搁下笔,便见妹妹携那小团子匆匆而来。李丽质挥退随从,只留心腹守门,脸上的忧色在见到兄长时才略微一松,却又因事态紧急而重新绷紧。
“大哥,”她甚至来不及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方才在御花园,撞见母后了。”
李承乾神色一肃,起身绕过书案:“细细说。”
李丽质将经过快速道来,尤其强调了母后最后那关于衣物的、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的一问,以及自己情急之下以“海外番商新奇衣物”为借口的应对。她语速比平时快,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母后虽未再追问,只嘱我好生看顾,早些送回,但那眼神……”李丽质蹙眉,压低了声音,“我瞧着,怕是未曾尽信。大哥,依依在此处之事,若被有心人窥见,编排出些不堪的闲话,恐于你声名有损。” 她未尽之言,李承乾瞬间明了。他目光微沉,点了点头。
“你应对得已属机敏。”李承乾沉稳道,目光转向正扒着书架边好奇张望的小清依,那抹鲜亮的黄在满室庄重墨色中格外扎眼,“母后洞察入微,能暂且圆过,已是不易。她未当场深究,便是留了馀地。”
他走到小清依身旁蹲下,视线与她齐平,语气是罕见的温和与郑重:“依依,记住,日后若再有人问起你来处,便依长乐姐姐今日所言,只说是‘太子哥哥故交家的小妹妹’,其他一概不知,记住了?”
“恩!记住了!”小清依用力点头,对这个新身份接受良好。
安抚好小清依的,李承乾才起身,从案边取过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裹,递给小清依:“这个,带给你哥哥清歌。里面是我的回信与些许薄礼,等会儿回去的时候不要忘记,能记住吗?”
“能!”小清依立刻抱住包裹,小脸严肃,仿佛接到了重大使命。
李丽质见状,心中稍安。兄长总是这般,似乎天大的事也能沉稳处之。她又与李承乾低声商议了几句细节,见兄长心中有数,紧绷的心弦才略微松弛。
时间悄然流逝,日影西移。李丽质估摸着时辰,起身告辞:“我也该回去了,兕子那边还需去看看。” 她弯下腰,温柔地揉了揉小清依的发顶,“依依乖,听太子哥哥的话。”
“漂亮姐姐再见!”小清依抱着包裹,甜甜道别。
李丽质含笑转身,向门口走去。李承乾亦微微颔首,目光相送。
就在这时——
或许是被即将离去的李丽质牵动了心绪,或许是玩了大半天有些想家,小清依看着李丽质的背影,又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带着点奶音的依赖与委屈:“依依也想回家了……想粑粑了……”
这声低语很轻,却清淅地钻入了刚走到门边、正欲回身再叮嘱一句什么的李丽质耳中。她下意识地回眸,唇角还带着未褪的温柔笑意。
然而,就在她回眸望去的刹那!
那个抱着青布包裹、穿着明黄衣裳的鲜活小人儿,就在李丽质骤然睁大的双眸注视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从现实的画卷上毫无征兆地、干干净净地抹去了。没有声响,没有光影扭曲,没有任何过程,凭空消失在她眼前。
原地,只剩一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空无一物的地板。
李丽质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化为一片难以置信的空白。她猛地抬手死死掩住口,将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叫硬生生堵了回去,瞳孔因极致的骇然而紧缩,身体僵直,连呼吸都停滞了。她看看那空处,又猛地转向兄长,眼中充满了惊涛骇浪般的疑问与恐惧。
李承乾脸上掠过一丝无奈的苦笑。这小惹事精,千叮万嘱莫要随意“消失”,偏在这最要命的关头……
李丽质的手指微微颤斗,缓缓从唇边放下。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发紧,带着无法控制的颤音:
“大……大哥?依依她……她……”
她看见了。真真切切,绝非幻觉。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就在她眼前,瞬息之间,踪迹全无。
李承乾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翻涌的波澜已被压下,只馀下一股凝重。他知道,事到如今,面对亲眼目睹了这超越常理一幕的、他最信任的妹妹,所有的隐瞒都已失去意义,也没什么必要了。
他看向面色苍白、犹自震惊失语的李丽质,声音低沉而清淅:
“丽质,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