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景色，是另一种繁华。
相较于东宫自带的端肃，这里更多了几分天然与烂漫。菊圃里，各色名品争奇斗艳，牡丹的甜香似有若无地萦绕在廊庑间。假山下的池水清浅，几尾红鲤悠然摆尾，引得趴在栏杆上的小清依发出一连串“哇哦”的惊叹。
李丽质特意选了一处相对僻静、靠近晋阳公主住所的暖阁旁侧空地，既能赏景，又能避开后宫妃嫔时常走动的主要路径。她心思细腻，安排得周全。
此刻，空地上铺着厚厚的锦毯，四个孩子围坐一团。吸引他们注意力的，是小清依背包里一样新奇玩意儿——一个半个巴掌大的金属小青蛙，上了发条后能在平滑表面蹦跳前进，发出“咯咯”的轻微机械声。
“看！它会自己跳！”小清依拧动几下发条，将小青蛙放在锦毯上。那涂着绿漆的小铁家伙立刻一颠一颠地向前蹦去，虽然路线歪歪扭扭，却活灵活现。
“呀！”小兕子立刻被吸引，发出细细的惊呼，眼睛随着青蛙的跳动而移动，苍白的脸上泛起新奇的红晕。“它……它真的在跳！不用人推！”
李治（稚奴）的反应则全然不同。他几乎是立刻凑近观察，目光紧紧追随着跳动的青蛙，眉头微微蹙起，满是探究：“清依妹妹，此乃何物所制？金属乎？何以拧动此处即可自行跳跃？……”他甚至等青蛙停下来后，小心翼翼拿起，在手中轻轻掂量，仔细查看连接处，“未见牛筋牵引，亦非水力风力，此等持续弹动之力，从何而来？”
小清依被问得有点懵，她只知道怎么玩：“就是……发条小青蛙呀！拧几下就会跳！哥哥买的，说可以跳好远！”她大方地把青蛙递给李治，“稚奴哥哥你也试试！”
李治接过那冰凉光滑的金属小物，仔细看了看青蛙背上那排细密的防滑纹和上发条的钥匙孔，才学着清依的样子，慎重地拧了几圈发条，然后轻轻放在地上。看着自己“驱动”的青蛙开始蹦跳，这位未来的唐高宗眼中闪铄着纯粹属于孩童的惊奇，但更多的，仍是那种对于未知原理的强烈好奇。“精妙……当真精妙。此等机巧，若能窥其堂奥……”
玩了一会儿青蛙，孩子们又开始分享零食。这次，小清依从她那个仿佛装不满的粉色小背包里，掏出了几盒纸盒装儿童果汁饮料，吸管已经插好。盒子方方正正，上面印着鲜艳的水果图案和卡通人物。
“这个好喝！甜甜的！”她递给兕子和李治一人一盒，自己也捧起一盒“滋溜滋溜”地吸起来。
兕子学着样子小心吸了一口，冰凉酸甜的橙子味让她眼睛一亮，小口小口喝得很珍惜。李治则再次陷入了研究状态：这纸质盒子为何能盛装液体而不漏？这细管（吸管）是何材质，如此柔韧？图案色彩何以如此鲜明夺目？他轻轻捏了捏盒子，感受着里面液体的晃动，又看看盒子上完全不认识的文本（保质期、成分表），只觉得每一样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清依妹妹，此‘果汁’……是将果子直接炼成此等浆液封存吗？无需冰鉴竟也能保持清凉？”他忍不住问道，暂时放下了对青蛙机关的研究。
小清依努力理解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是果汁……放在盒子里，能放好久好久！不用冰冰！”她其实也不懂无菌包装和巴氏杀菌，只能传达最表面的信息。
李治似懂非懂，但果汁的滋味确实新奇可口，他也就暂时按下满腹疑问，享受起这难得的“异域”饮品来。
这时，李治才想起自己准备的谢礼。他从身旁一个精致的食盒里，小心翼翼端出几样点心，推到小清依面前，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的郑重：“清依妹妹，上次承蒙款待，那些‘饼干’、‘果冻’滋味甚为新奇。今日又得此佳饮……我与兕子无以为报，这是尚食局今日新制的玉露团、紫龙糕，还有这碗酥酪，是我特意嘱咐多加了些蜜渍红豆的，你尝尝看是否合口味？”
那玉露团半透明如凝露，紫龙糕做成小巧的蟠龙型状，酥酪洁白如玉，点缀着艳红的豆粒，样样小巧可爱，香气诱人。这显然是李治精心准备的“回礼”，考虑到了小孩子的喜好。
小清依的眼睛立刻被点心和酥酪吸引了。她想起在东宫吃的那些味道“怪怪”的肉肉，再看看眼前这些漂亮的吃食，立刻伸出小手，先捧起了那碗温热的酥酪，用小银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滑嫩的口感、甜蜜的红豆……味道好多了！她满足地眯起眼，用力点头：“好吃！谢谢稚奴哥哥！”接着又好奇地尝了玉露团，清甜软糯的滋味让她笑得更开心。
看到自己的点心被接受，李治也露出了腼典而愉快的笑容。兕子则把自己那份紫龙糕也推过来，细声说：“清依妹妹多吃些，我吃不了许多。”
四个孩子，分享着会跳的铁青蛙和甜甜的果汁，也分享着宫廷的精美点心。阳光通过稀疏的树影洒在锦毯上，照着他们无忧无虑的笑脸。
李丽质坐在稍远一点的石凳上，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这宁静的画面，让她心中那份因清依来历而产生的隐隐忧虑，也暂时被抚平了。
快乐的时光溜得飞快。日头逐渐西斜，天际染上橙红与金黄的晚霞，宫人们开始悄无声息地点亮廊下的宫灯。风也带上了凉意。
李丽质起身，走到孩子们身边，柔声道：“时辰不早了，风也起了。兕子，你该回去喝药了。稚奴，你也该回住处温书了。依依，”她弯腰，轻轻帮小清依整理了一下玩闹时蹭乱的头发和衣襟，“太子哥哥该等急了，我送你回东宫可好？”
小兕子虽有不舍，但乖巧地点点头。小清依吃饱玩好，心满意足，也听话地站起来，主动牵住了李丽质伸来的手。
一行人沿着铺着卵石的花径，缓缓朝东宫方向走去。宫女宦官们提着灯，安静地跟在身后。暮色中的宫苑，少了几分白日的明媚，多了几分深邃与静谧。
就在即将走出御花园，转入通往东宫的甬道时，前方拐角处，几盏更明亮、仪制更高的宫灯先行出现，随即，一行人影也转了过来。
为首的女子身着常服，颜色素雅，但料子与绣纹无不彰显著低调的华贵。她身姿端庄，步履从容，在渐浓的暮色与摇曳的灯影中，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但那通身的气度与周遭宫人摒息凝神的敬畏姿态，已足以表明身份。
正是大唐皇后，长孙氏。
李丽质心中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将牵着小清依的手握紧了些，脚步也微微顿住。电光石火间，她已迅速松开手，将小清依轻轻往身后挡了挡，随即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身后的李治、兕子以及一众宫人也慌忙行礼。
长孙皇后的目光温和地扫过自己的儿女，在看到气色似乎比往日好些的小女儿兕子时，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但当她的视线落在被李丽质有意无意挡在身后，正睁着大眼睛好奇打量她，衣着打扮与宫里所有孩子都截然不同的小清依身上时，那份温和中便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几分审视与疑惑。
“都起来吧。”长孙皇后的声音清悦平稳，“丽质，稚奴，你们带着兕子在园中玩耍？兕子，可觉得累？”
“回母后，儿臣们刚在暖阁附近略坐了坐，兕子还好，正打算送她回去。”李丽质稳住心神，躬敬答道。
兕子也细声回应：“母后，儿臣不累。”
长孙皇后点点头，目光却再次飘向李丽质身后：“这孩子是……瞧着面生。是哪位宗亲府上的小娘子？怎么这般时辰还在宫中？”问话听起来随意，却滴水不漏。
李丽质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深吸一口气，维持着面上得体的微笑，侧身将小清依稍稍让出一点，语气尽量自然：“回母后，这是……是承干哥哥一位故交之后，家中暂有变故，托请哥哥照看几日。哥哥忙于政务，便让儿臣带着，与兕子她们做个玩伴。”
小清依听着，虽然不太明白“故交之后”是什么意思，但听到“承干哥哥”和“玩伴”，觉得没错，便冲着那位看起来很美很温柔的“阿姨”露出一个甜甜的、毫无城府的笑容。
然而，长孙皇后是何等人物。李丽质那一瞬间的僵硬和过于流畅的回答，或许能瞒过旁人，却难逃她的眼睛。更何况，这小女孩的服饰……过于奇特。
长孙皇后的目光在小清依那身明黄色的、绣着奇怪扁嘴鸭子的连体衣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她背上那个造型奇特的粉色小包，最后落回李丽质脸上。
她没有立刻拆穿，也没有继续追问细节，只是那温和的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锐利。她微微颔首，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原来如此。太子既有安排，丽质你便多看顾些。只是宫规不可废，暮色已深，早些将小娘子送回东宫安置为好。”
“是，儿臣遵命。”李丽质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兕子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稚奴，莫要贪玩误了功课。”长孙皇后又嘱咐了一句，便示意仪驾继续前行。
就在李丽质以为危机已过，准备带着孩子们行礼恭送时，已经走出几步的长孙皇后，却似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微顿，半侧过身，目光再次精准地投向正抓着李丽质衣角的小清依，语气依旧温和，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对了，这小娘子的衣裳倒是别致有趣。不知……是何处的风物？”
暮色四合，廊下宫灯的光晕在长孙皇后沉静如水的眼眸中轻轻跳跃。
李丽质刚刚落回原处的心，骤然被这句话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