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小清伊软糯糯的声音把李承干的思绪拉了回来,
“依依想去找兕子解解和稚奴锅锅玩,好不好?上次的积木,兕子解解可喜欢啦。”
李承乾转过头,看着小女孩清澈的眼睛。这双眼睛象极了丽质小时候,干净,明亮。
李承乾看着她,脑海里却莫名闪过清歌信中的那句“在家颇受宠爱”。是了,这般年岁的孩子,本该是在亲人呵护下无忧玩耍的时光。
有丽质在,稚奴和兕子也都是纯良知礼的孩子,多派些稳妥得力的人跟着,应当无碍。
心思既定,他微微颔首:“可。”
小清伊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如同瞬间被点燃的两簇小火苗。
“不过,”李承乾话锋微转,语气多了几分不容错辨的认真。他略微倾身,目光平和却专注地凝视着眼前的小人儿,“依依,记住,往后在此处,在外人面前,莫要再称我为‘老祖宗’。”
小清伊歪了歪头,小脸上露出困惑:“为什么呀?你就是画象上的老祖宗呀。”
李承乾顿了一下,如何向一个三岁半的孩童解释,这个称呼可能带来的身份猜疑、宗法困扰乃至不必要的风波?他只得换一个她能理解的说法:“此处规矩与家中不同。‘老祖宗’是家中的称呼,在这里,你便随兕子她们一般,唤我‘太子哥哥’即可。记住了么?”
“太子……哥哥?”小清伊重复了一遍,似乎觉得这个新称呼也挺顺口,而且听起来好象更亲切、更象玩伴了?她很快便欣然接受,用力点了点小脑袋,“恩!依依记住啦!太子哥哥!”
这一声清脆的“太子哥哥”,少了几分隔世追远的奇异感,多了几分属于现世的、孩童的亲昵,反倒让李承乾心下微微一松。他直起身,扬声唤来一直候在殿外的贴身内侍,吩咐道:
“备步辇,送小娘子去晋阳公主处。先往长乐公主处知会一声,请她费心看顾。多遣几名沉稳的宫人宦官随行,务必仔细照料,寸步不离。若小娘子欲取出任何非宫中之物玩耍,需留意四周,相机婉言劝止,莫要惊扰旁人。”
内侍躬身领命,动作轻而利落。
“去吧。”李承乾对小清伊道,声音不自觉地温和了些,“记得听长乐姐姐与稚奴哥哥的话。”
“知道啦!谢谢太子哥哥!” 如愿以偿的小家伙笑容璨烂得象朵绽放的小花,她高高兴兴地伸出小手,牵住了一位面容慈和的中年宫女的手指,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殿门,那迫不及待的欢快气息,随着她脚步声的远去才渐渐消散。
殿内重新沉入一片熟悉的静谧,唯有更漏滴答,与檀香无声缭绕。少了那抹鲜活的色彩与稚嫩的声响,方才那份因后世来信而起的、萦绕心头的温热与罔然,似乎又清淅了起来。
李承干重新坐正,将清歌的信再次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移至一旁。他取过一张新的、质地匀细的宫廷专用笺纸,缓缓注水入砚,拿起那枚他常用的青玉螭纹镇纸压住纸角,这才提起紫毫,凝神片刻,落下第一笔。
他的字迹端严劲秀,带着储君特有的稳重与章法,此刻书写的内容,却远超乎他过往所有文书:
“承乾谨致书清歌足下:
惠书并珍赐已奉悉。所示种种,匪夷所思,初闻愕然,继而惕然。然观伊稚子纯诚,物具奇巧,非虚妄可致,乃知天道幽远,偶现殊迹,亦未可知。
伊在此间,吾自当看顾,勿以为念。彼童心烂漫,然宫阙森森,非比闾里。还望足下常加训诲,示以慎独之理,勿轻示异器,勿妄言渊缘。称谓之微,尤须留意。(此处隐含了对“老祖宗”称呼的提醒,但以更文雅的方式表达给清歌)
既蒙垂念,感慰殊深。寒门薄祚,竟得绵延千载,闻之惕然亦欣然的。今附前朝陶靖节诗抄一帙,其性淡泊,其辞清远,或可怡情;另以素玉砚台一方为伴,此宫中常制之物,无关贵异,聊寄微意,以为往来之验耳。
世事茫茫,两界悬隔。唯愿各自珍重,顺时摄卫。倘有音问,可仍托伊稚。
贞观年 承乾 手书”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又从头至尾默读一遍。信中,他既承认了这不可思议的联系(“天道幽远,偶现殊迹”),表达了看顾依依的责任,也郑重提出了告诫(“慎独”、“勿轻示”、“勿妄言”),最后以诗书、砚台为回礼,既雅致含蓄,又暗含身份凭证之意,且特意说明是“常制之物,无关贵异”,以避免任何可能被解读为特殊政治信号的风险。通篇措辞谨慎持重,但那份对“血脉绵延”的感慨(“惕然亦欣然”)以及对后世子孙的关切(“顺时摄卫”),仍悄然流淌于字里行间。
他将信纸仔细叠好,装入一枚素锦小函之中。此时,杜荷也捧着两个匣子回来了。
一个匣子是紫檀木所制,打开后里面是数册装帧清雅、纸墨精良的线装书册,正是前朝精抄的《陶渊明集》。另一个则是较小的黄杨木匣,内衬丝绒,放着一枚质地温润、光泽内蕴的玉石砚台,顶端未刻钮,侧面光素无纹,却又透露出一丝丝贵重。
“殿下,已按吩咐备好。”杜荷低声道。
李承乾看了一眼,点点头:“将书函与此二物妥善收置一处,待……”他顿了顿,“待小娘子归来,吾自有安排。”
“是。”
杜荷捧着东西退下后,李承乾独自立于窗前。庭院中阳光正好,几株晚开的秋菊在风中微微摇曳。
他负手而立,良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