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小清伊午睡醒来,自己爬下床,光着脚丫嗒嗒嗒跑进了哥哥房间。
李清歌正对着一本物理习题集发呆,听见动静转过头。
“锅锅,”小清伊扒着门框,小声说,“窝想……去找老祖宗了。”
李清歌心里一跳。他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已经准备好的文档袋——这几天他又往里塞了两节备用电池,还有一张手画的简易使用说明,用最简笔画的方式标出台灯和按摩仪的开关。
“都记住了吗?”他把袋子递过去。
小清伊用力点头,像背书一样念叨起来:“只能给老祖宗或者丽质解解……台灯按这里亮,按摩仪戴脖子上按这里……”
“信呢?”李清歌提醒。
“信要亲手交给老祖宗!”小清伊拍拍文档袋,“依依记得!”
李清歌蹲下来,帮妹妹把有点乱的头发理了理。他想说点什么叮嘱的话,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去吧。小心点。”
小清伊抱着对她来说有点大的文档袋,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冲哥哥咧开一个笑:“窝会跟老祖宗说,锅锅也想他哒!”
李清歌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跑远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妹妹抱着袋子一路小跑穿过庭院,往后院祠堂的方向去了。午后的阳光明晃晃的,晒得石板路发白。
……
祠堂里还是那股熟悉的、陈旧木头混合着淡淡香火的味道。
小清伊熟门熟路地跑到那幅画象前,仰起小脸看了看画上的人——嗯,跟真的老祖宗长得一模一样,就是不会动也不会说话。
她把文档袋小心地放在供桌上,然后象之前几次那样,伸出小手去推画象旁边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比想象中轻。
或者说,当她手碰到门板的瞬间,那种熟悉的晕乎感就来了。象是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脚底下空荡荡的。
她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袋子。
“哎哟——”
这次摔得有点狼狈。文档袋脱手飞出去,她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还好屁股底下是软软的地毯。
她眨巴眨巴眼,看清了四周。熟悉的宽大殿宇,高高的房梁,还有那股好闻的、淡淡的熏香气味。
回来了。
她赶紧爬起来,四处找她的袋子。袋子掉在不远处,还好没散开。她跑过去抱起来,拍了拍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
“又来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里带着点无奈。
小清伊转过身,看见李承乾正站在书案后头,手里还拿着笔,看样子是正在写字。他今天穿了身深青色的常服,衬得人更挺拔了。
“老祖宗!”小清伊眼睛一亮,抱着袋子哒哒哒跑过去,“依依给你带东西来啦!”
李承乾放下笔,目光落在那鼓鼓囊囊的、材质奇怪的袋子上。又是没见过的东西。
“何物?”他问。
“是锅锅让窝带给你的!”小清伊踮起脚,努力把袋子往书案上举,“有信!还有礼物!”
李承乾伸手接过。袋子轻飘飘的,材质光滑坚韧,绝非绢帛皮革。他解开上面那个奇怪的扣子——手感很奇特,一按一拉就开了。
“锅锅说,只能给老祖宗一个人看。”小清伊趴在书案边上,小脑袋刚好露出桌面,大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李承乾看了她一眼,从袋子里先取出那封信。
纸的质地异常光滑洁白,墨迹清淅得过分,这纸张的质量,就连宫里御用的纸张都完全比不了。
他展开信纸,目光扫过那些工整却略显陌生的字迹——字形大体认得,但有些简化得厉害,得连蒙带猜。
“李氏后人清歌,敬呈承乾公……”
他慢慢往下读。
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小清伊乖乖趴在边上等着,小手无聊地抠着书案边缘的雕花。
李承乾读得很慢。读到“吾家世代口传,乃公之血脉”时,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血脉。
这两个字太重了。他是大唐太子,他的血脉关系着国本,关系着朝堂上无数双眼睛的注视。
而现在这封信告诉他,在一千多年后,仍有他的血脉延续着。
不是史书上一个冰冷的名字,不是宗谱上一行简短的记载。是一个会写信的少年,一个会趴在他书案边仰头看他的小女孩。
他抬眼看向小清伊。她正歪着头看他,见老祖宗看过来,立刻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不象宫里那些孩子,早早学会了看人眼色,笑容里都带着掂量。
“老祖宗,锅锅还给泥带了礼物哦!”她小声提醒,象是怕打扰他看信。
李承乾压下心头的翻涌,继续从袋子里取出那些“礼物”。
先是那盏台灯。造型简洁流畅,通体乳白色,触手温润。他拿在手里翻看,找不到烛台,也找不到灯油。
“这个是台灯,”小清伊赶紧解说,小手指点着底座上一个圆圆的按钮,“按这里就会亮!”
李承乾迟疑了一下,照她说的按下去。
“嗒”一声轻响。
柔和的光瞬间从灯头漫出来,温暖明亮,稳定得不可思议。没有跳动的火苗,没有烟,也没有热度——光就是光,干净得象截了一段月光封在里面。
他愣住了,下意识地把灯拿近了些。光晕照在信纸上,那些字迹更清淅了。他又按了一下按钮,光变亮了;再按,又变暗;再按,灭了。
烛火会摇曳,油灯有烟味,宫灯需要人时时照看。可这盏灯……就这么听话地亮着、灭着,象个驯服的小兽。
“还能调亮暗呢!”小清伊很得意,仿佛这灯是她做的。
李承乾把灯放在案上,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这光太稳了,稳得让人心里发空。一千多年后的手艺,已经能做到这种地步了吗?
他伸手去拿下一个东西。
那是个u形的奇怪物件,软软的,外面裹着浅灰色的织物。他翻来复去看,不明所以。
“这个是按摩仪,”小清伊继续当解说员,“戴在脖子上,按这里就会按摩,还会热热的!”
她比划着名往自己脖子上套,但因为太小,那东西差点把她整个脑袋都套进去。
李承乾:“……”
他尝试着把那个“按摩仪”套在颈后。尺寸意外地合适,软垫贴着皮肤,很舒服。他找到那个圆钮,按了一下。
“嗡——”
轻微的震动从颈后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一下一下,揉捏着僵硬的肌肉。
李承乾身体一僵,差点把它扯下来。但那股温热和揉捏感太舒服了——批阅奏疏到深夜时,脖颈酸胀的感觉他还记得。太医署的推拿手法固然好,却不可能这样随时随地……
他僵硬了几秒,慢慢放松下来。
关掉按摩仪,他把它摘下来,和台灯放在一起。这两样东西静静地躺在宽大的书案上,在满案的竹简、奏疏和文房四宝中间,显得格外突兀,格格不入。
就象这个突然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小女孩一样。
李承干重新拿起那封信。指尖抚过“血脉”二字,墨迹已经干了,摸上去微微凸起。
血脉是什么?
是祭祀时念诵的那些名字,是宗正寺里厚厚的谱牒,是朝堂上那些称他“殿下”的臣子眼中复杂的算计。
可现在,有人穿过一千多年的时光,用一盏会听话发光的灯,一个会发热按摩的奇怪枕头,还有一封信,告诉他:血脉也是这个。
是这个趴在案边等他看完信的小女孩。
是那个在一千多年后,担心他批阅奏疏伤眼、脖颈酸痛,于是准备了这些的少年。
李承乾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很少有这样的感觉——他是太子,喜怒不该形于色。可此刻,胸腔里某个地方,象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老祖宗,”小清伊小声问,“锅锅的礼物……你喜欢吗?”
李承乾看向她。小女孩趴在书案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他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孩子的头发柔软细滑,像最上等的丝绸。
“恩,孤很喜欢。”他低声说,声音比平时更沉了些,“替我……谢谢你哥哥。”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象在斟酌。谢什么?谢谢这些奇物?谢谢那封信?还是谢谢……在一千多年后,还有人记得他,关心他?
小清伊立刻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就知道老祖宗会喜欢!哥哥说,台灯晚上看书不伤眼睛,按摩仪脖子酸的时候用。锅锅可细心啦!”
李承干没说话。他重新拿起那封信,又读了一遍。这次读得更慢,每个字都细细咀嚼。
“清歌遥拜,唯祝安康。”
信的末尾这样写着。
他放下信纸,望向窗外。
那个叫清歌的少年,在一千多年后的某个夏天,写了这封信,准备了这些礼物,然后让这个四岁的小妹妹,穿越漫长的时光,送到了他面前。
这太荒唐了。
可案上的台灯静静地立着,按摩仪还带着他颈后的馀温。小清伊趴在那儿,呼吸轻轻浅浅,是活生生的存在。
血脉……原来可以这样。
不是史书上冰冷的记载,不是朝堂上博弈的筹码。是可以跨越千年送来一盏灯,一个枕头,一句“唯祝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