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既明,再无杂虑。
苏阳收敛心神,加快了手上分拣药材的动作。
午后的阳光通过窗棂,在药柜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药房里弥漫着干燥的草木苦香。
郑老午饭后便出门,去城西的药市选购一批急用的老山参了,此刻药房只剩苏阳一人照看汤罐。
“吱呀!”
虚掩的后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纤巧的身影闪了进来,又迅速掩上门。
“红兰,你怎么来了?”
苏阳抬头看去,发现是红兰姑娘。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浅绿色丫鬟衫子,袖口还沾着些许未干的水渍,气息微促,脸颊因快步行走而泛着淡淡的红晕。午后寂静,她的动作格外轻,象一只踏着落叶的猫。
“苏阳。”
她怀里紧紧捂着一个用干净帕子包裹的小包,帕子边缘被蒸汽洇湿了一小块。确认内间无人,她仿佛下定了最后决心,几步走到苏阳近前。
“这个……给你。”
她将温热的布包塞到苏阳手中,指尖冰凉,带着井水的寒气:“我……我晌午去大厨房送洗净的衣物,帮厨娘多剥了一盆蒜,她悄悄给了我一个……是肉馅的,还温着。”
布包入手温热,柔软的触感下能感觉到面皮的暄软。
“红兰,这……”
苏阳看着手中这意外之物。
“你马上……就要去参加选拔了。”
红兰打断他,声音细细的,却异常清淅。她终于抬起头,那双总是低垂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清澈见底,里面没有丝毫杂念,只有纯粹的担忧和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一定要吃饱,有力气。我……我听他们说,护院选拔很辛苦的。”
她顿了顿,象是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声音更轻,却字字敲在人心上:“苏阳,你一定能选上的!当上护卫……当上护卫,脱离奴籍,就好了!”
说完,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立刻低下头,后退了半步,恢复成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小丫鬟模样:“我……我得回浆洗房了,还有好多衣裳没晾。你……你快吃!”
不等苏阳再说一个字,她便匆匆转身,拉开门,纤细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明亮的午后阳光里,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皂角清香。
苏阳握着温热的包子,静立片刻。
他解开帕子,里面是一个白胖的肉包子,面皮松软,散发着麦香和隐约的肉香。在这等级森严的黄府,一个浆洗丫鬟能得到这样一个完整的肉包子,其中艰辛,不言而喻。
他没有尤豫,拿起包子,几口吃了下去。
面皮麦香浓郁,肉馅咸鲜适中,简单的食物,却因那份心意而显得格外扎实。
暖意落腹,驱散了午后药房里的一丝阴凉。
他将帕子仔细叠好,揣入怀中。
这不是一个包子,是一份在命运关口,有人默默放在他手边的、微不足道却重逾千斤的支撑。
时间流逝。
转眼到了选拔之日。
辰时三刻,黄府西院,射圃。
往日空旷的操练场,今日被麻绳粗粗圈出一片肃杀之地。
中央黄土擂台被秋日晒得发白,坚硬反光。四周黑压压挤满了人,候选的仆役家丁不下七八十,更多的下人踮脚伸脖,嗡嗡议论汇成一片灼热的声浪。
远处凉棚下,几位管事慢悠悠地啜着茶。
擂台正北的木台上,护院教头杨云兴独坐太师椅,深灰劲装,腰背笔直如松。
他半阖着眼,对周遭喧嚣恍若未闻,只有眼皮缝里偶尔漏出的目光,刀子般刮过时,附近的嘈杂才会骤然一低。
木台侧后,费建华正与一名面相憨厚、负责文书的护院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挂着刻板的笑,眼底却无笑意,只有闪铄的算计。
苏阳站在东侧人群靠后,一身浆洗干净的粗布短打。
周遭是兴奋的躁动与紧张的瑟缩,唯他身姿挺拔沉静。他的目光平静扫过擂台、木台、凉棚,也掠过人群中陈乐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扭曲、不时瞥来恶意的脸。
最后,他垂眸,看向自己稳定摊开的双手。
指节分明,蕴藏着虎形拳蜕变后、尚未完全熟悉的爆炸性力量。怀中那块洗净的帕子紧贴胸口,残留着那日午后阳光与包子的暖意。
他缓缓握拳。
“咔。”
骨节轻响,微不可闻,却异常扎实。
体内圆满的虎形拳意如深潭暗涌,沉静磅礴。
五感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敏锐,他甚至能清淅捕捉到十几步外,陈乐粗重呼吸里那一丝兴奋的颤音,能感觉到周遭无数道或好奇、或审视、或恶意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身上。
时候到了。
就在此时。
木台上,那尊仿佛石象般的杨云兴教头,缓缓地、完全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起身,没有呵斥。
只是那双完全睁开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的,是一种久经沙场、见过血的冰冷与威严,如同出鞘的长刀,瞬间劈开了场上所有嘈杂!
“肃静。”
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淅地压过所有声响,钻入每个人耳中。
全场霎时死寂。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张黝黑冷峻的脸上。
杨云兴站起身,走到木台边缘。
他个子不算极高,但站在那里,便有一股如山岳般的压迫感自然弥漫。
“今日选拔护院,是为充实府中武备,护卫家宅安宁。”他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多馀废话:“凡通过选拔者,即刻脱去奴籍,转为府中护卫,享护卫例钱、衣物、伙食,并可习练更高武艺。”
几句话,便让台下所有候选者呼吸粗重了几分,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
脱离奴籍!
习练武艺!
这是他们绝大多数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大机遇!
“选拔,只考一样!”
杨云兴声如洪钟,压下所有嘈杂:“力气!”
“场中三对石锁:分别为六十斤、九十斤、一百二十斤!”
他每报一个数,台下便响起一片抽气声。
一百二十斤!
那已是军中悍卒才能企及的分量。
“能举起六十斤十次者,可留用为辅备丁,月例五百文,管饭,跟着操练,日后择优转正。”
“能举起九十斤十次者,直接入选正式护院,月例一两五钱,习武艺!”
“至于这一百二十斤……”杨云兴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笃定的诱惑:“若有能举起者,不必十次,只需一次举过头顶,稳稳放下——月例直接定为二两!此外,额外赏现银五两,并由我亲自指点三月!”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现银五两!
教头亲自指点!
这已不仅仅是选拔,更是千金买马骨的悬赏!
黄府求才若渴、不惜重赏的姿态,显露无疑。
杨云兴很满意这效果。
乱世将至,他要的就是这股狠劲儿,要的就是能震慑宵小的猛汉。
“规则就一条:举得起,放得下,不脱手,不倒地。”
他声如铁石,鸿声道:“现在,开始!”
一名护院拿着名册,开始高声唱名。
被叫到的人,或紧张或兴奋地走上前,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抓起那对沉重的石锁。
“喝!”
第一个上场的仆役憋红了脸,勉力举起,做到第八次时双臂已剧烈颤斗,第十次几乎是用腰背顶上去的,石锁落地时咣当作响,人也跟跄了一下,勉强过关,已是汗如雨下。
接下来几人,有做到第五次便力竭放弃的,有举到第九次石锁脱手砸到脚面痛呼退场的,也有勉强完成却姿态狼狈的。
过关者不过十之二三,淘汰率极高,场边不时响起惋惜或庆幸的叹息。
陈乐被较早叫到。
他深吸口气,走上前,倒是稳稳举起了十次六十斤的,虽然最后两次也看得出咬牙硬撑,但总算完成得不算难看。
下台时,他挑衅般朝苏阳的方向瞥了一眼,却见对方根本未看自己,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擂台,心中不由又是一阵憋闷。
“下一个,苏阳!”
唱名声响起。
一瞬间,几乎全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前日报名时的诡异一幕早已传开,此刻人人皆想看看,这个据说“一眼吓瘫陈乐”的药童,到底有多少斤两。
苏阳面色如常,迈步走出人群。
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沉稳,每一步都象是丈量过,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走到那对乌沉沉的一百二十斤的石锁前,他并未象其他人那样深吸气蓄力,只是微微屈膝,伸出双手,握住了冰冷的锁柄。
触手冰凉、粗糙。
苏阳手握锁柄,四肢百骸充满了沛然之力。他有绝对的把握,能将这对石锁如玩具般轻松举起十次,甚至更多。
但,需要吗?
他的目的清淅明确:成为正式护院,拿到五两银子,获得杨教头亲授武学的机会。一百二十斤一举,已足够达成所有目标,甚至超额——那额外的赏银和亲授,本就是为这一举设置的。
十次?
那不再是天才或悍卒,那是妖孽,是超越常理。在黄府这等深宅大院,过早显露真正的实力,未必是福。无数目光会从好奇变为探究,从羡慕转为嫉恨,乃至恐惧。府中关系盘根错节,他一个毫无根基的药童,骤然获得如此瞩目,只怕赏银还未焐热,麻烦就已上身。
藏锋于钝,示敌以弱。
这是郑老药膳中蕴含的养生之理,或许也是在这世道的生存之道。
一次,刚刚好。
要显得艰难,要显得拼尽全力,要让人认为这就是他的极限。拿到应得的,避开不必要的,即可!
心念既定,力随心动。
那奔腾的劲力瞬间收敛大半,只留下足以支撑“一举”并完美控制的力量。
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他深吸一口气,脸上肌肉微微绷紧,双臂肌肉在布衫下贲起清淅的线条。沉腰发力,石锁应声离地,动作扎实有力,却绝非轻巧。
石锁过顶的瞬间,他双臂明显一顿,手背青筋隐现,仿佛在与无形的重压抗衡。他稳稳地、甚至有些凝滞地,将这重物在空中定住了一息。
阳光照亮了他额角迅速沁出的一层细密汗珠,也映出他鼻翼因用力而微微张合。他胸膛起伏,气息在定格的刹那明显粗重了几分。
然后,他缓缓、匀速地将石锁向下放落,仿佛每下沉一寸都需要付出额外的控制力。直到石锁底部“咚”地一声闷响,沉稳地嵌入地面,他才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
松开手,他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抬手抹去快流到下颌的汗水。脸色因用力而泛红,呼吸尚未完全平复,整个人透着一股刚刚经历极限考验后的、真实的疲惫感。
他抬眼看向唱名护院,目光依旧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毫不掩饰的、力竭后的坚持。
全场寂静。
此刻。
在外人看来,一百二十斤,他举起来了,用尽了全力,拼到了极限。
“真举起来了!看着都费劲!”
“是条汉子!硬生生顶上去的!”
“这五两银子,该他拿!”
凉棚下,管事们交换着眼神,微微颔首。
木台侧后,费建华紧绷的嘴角略微松弛。
一次?
他眯眼审视着场中喘息抹汗的苏阳——涨红的脸,粗重的呼吸,颤斗的手臂。确是一副力竭模样。
“看来也就这样了。”他心中冷笑。
力气不小,但远未到需要他特别在意的程度。
前日的邪门,果然是陈乐那废物自己吓破了胆。
也好。
一个“恰好”达标的天才,总比一个“逆天”的妖孽好拿捏。教头青睐和五两银子是拿到了,可在这深宅里,能不能攥住,还得另说。
他端起凉茶抿了一口,眼神扫过不远处面色惨白的陈乐,心中已有计较。
“好小子!”
而始终端坐的杨云兴,目光如隼。
他看到了那过顶时手臂沉稳的顿挫,看到了汗珠涌现的时机与密度,更看到了放下时那过分均匀的控制力。
这少年在藏拙。
但藏得恰到好处,既展现了足以入选并获重赏的实力,又没有过分刺激旁人的神经。这份对力量的精准掌控和审时度势的心性……
杨云兴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赞许。
“好!”
他起身,大步走到场中。
“一百二十斤,一举过关。”
他声音洪亮,拍了拍苏阳汗湿的肩膀,道:“力气足,更能坚持,是块好材料!”
“从今日起,你便是黄府正式护院!赏银五两,明日起,辰时校场,我亲自指点你!”
他顿了顿,看着苏阳的眼睛,声音压低却清淅:“在我这儿,可以放开手脚。我要看的,是你的全部。”
苏阳心中微动,抬眸看向杨云兴那双锐利却不含恶意的眼睛,坦然颔首:“弟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