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暗,暮色四合。
堂屋内的血腥气虽然被清水反复冲刷,但那股钻入地砖缝隙的味道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陈谦站在那个两百多斤的肉山旁,眼神冷静得象是在审视一头待宰的牲畜。
“把它搬到后院去。”
陈谦低声吩咐。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张屠户那沉重的尸体拖到了后院墙根下的杂物堆旁。
那里放着一口用来腌制咸菜和存水的粗陶大缸。
“头朝下,塞进去。”
陈谦指挥着,没有丝毫对死者的敬畏。
随着“咕咚”一声沉闷的响动。
张屠户那扭曲僵硬的身体被硬生生地塞进了缸里,象是一头死猪。
“去拿木炭。”
陈谦接过阿青递来的一筐木炭,毫不吝啬地全部倒了进去。
黑色的炭块滚落,填满了尸体与缸壁之间的缝隙,也将那张惊恐扭曲的脸彻底掩埋。
“木炭能吸附尸臭和水分。”
陈谦一边说着,一边又让拿来生石灰。
他没有直接将石灰倒在尸体上,而是沿着缸沿和外壁厚厚地撒了一圈,又在盖上木盖后,用黄泥混合着石灰将缝隙死死封住。
“石灰封缝,防虫蚁叮咬,也防潮湿。”
做完这一切,这口大缸看起来与周围其他的杂物缸并无二致,静静地立在墙角的阴影里,毫不起眼。
陈谦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了一眼阿青那依旧不安的眼神,平静道:
“这只是权宜之计。”
“木炭和石灰能顶一阵子。若是过几日味道还能透出来,或者有什么变故……”
陈谦语气平淡得象是在传授某种生活窍门:
“那就再加十斤粗盐,彻底腌了脱水。”
“剩下的,便交给我。”
“我会解决!”
阿青听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看着那口大缸,身体那股不受控制的战栗,就这样突兀地停了。
她的心不知为何安定了不少。
处理完了脏东西,接下来,是阿青的娘。
两人洗净了手,换了一盆清水。
陈谦没有让阿青一个人动手,而是帮着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具瘦弱冰冷的尸体抬回了东厢房。
那是阿青娘生前住的屋子。
帮她擦净了脸上的血污,换上了一身虽然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裳,又将被角掖好。
看起来,就象是睡着了一样。
做完这一切,陈谦回到堂屋。
最后一遍检查。
地砖缝隙里的血垢被剔除,桌椅被扶正,打碎的酒坛碎片被清扫一空。
这里已经看不出半点杀戮的痕迹。
天,彻底黑了。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柿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象是有人在低语。
陈谦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偌大的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东厢房亮着一盏如豆的油灯,那是给死人点的长明灯。
而阿青,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的黑暗里。
她身上那件染血的衣服已经换掉了,穿着单薄的旧衫,整个人瘦小得象是一株随时会被夜风吹折的枯草。
她看着那盏灯,又看看墙角那口缸,身形有些摇摇欲坠。
这里不再象是家,更象是一座坟。
陈谦的手已经搭在了院门的门闩上。
只要推开门,跨过那道矮墙,他就能回到自己那个虽然小却温暖的家。
但他却停下了。
“走吧。”
陈谦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打破了院子里的死寂。
阿青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门口那道修长的身影。
“去哪?”她声音嘶哑。
陈谦推开门,侧过身。
让外面的月光洒进来一些,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回我家。”
“一起吃饭。”
阿青愣住了。
吃饭?
在这个死了两个人,刚刚埋完尸体的晚上?
“人是铁饭是钢。”陈谦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招了招手,“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
“而且,小鱼念叨你很久了。”
阿青的眼框猛地一红。
她低下头,快步跟了上去,走出了这个冰冷的院子。
……
隔壁,陈家小院。
一灯如豆,却温暖如春。
刚一进门,饭菜的香气便扑面而来,那是糙米粥混着咸菜和一点点猪油渣的香味。
“小叔回来了!”
正在院子里玩耍的小鱼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跟在陈谦身后的阿青。
“咦?阿青姐姐也来了!”
小丫头欢呼一声,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一把拉住阿青冰凉的手,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阿青姐姐!”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呀?是不是衣服穿少了?”
小孩子不懂大人的世界,她的热情纯粹而直接。
阿青突然想起娘亲的话:“手冷的时候,要靠近有火的地方。”
正在摆碗筷的嫂嫂林秀见状,也是一愣,随即热情地招呼道:
“是阿青啊,快来快来,正好刚开饭。”
她看着阿青那红肿的眼睛和脸颊,虽有疑惑,却也没多问,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惜。
“还没吃饭吧?来,嫂子给你盛碗热乎的。”
就连一向木纳的兄长陈恪,也憨厚地笑了笑,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坐,坐。都是街坊邻居,别客气。”
阿青被小鱼拉着坐在了长凳上。
手里被塞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面前还多了一个剥好的咸鸭蛋。
周围是小鱼叽叽喳喳的童言童语,是林秀温柔的絮叨,是陈恪偶尔的憨笑。
这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一幕,与一墙之隔那冰冷死寂的停尸房,仿佛是两个世界。
阿青捧着碗,低着头,眼泪无声地砸进粥里。
她大口大口地喝着,混着眼泪和米粥,咽下了这世间最苦也最暖的滋味。
陈谦坐在一旁,静静地吃着饭。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偶尔给小鱼夹一筷子菜。
他在阿青身上,看到了一股正在重生的生气。
吃完饭,陈谦没有多留。
在同兄长商量今晚将阿青留在家里过夜后,他将剩下的温馨留给了她们,自己则一头钻进了充满药味的灶房。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一口砂锅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那是他在药铺抓的内服补药,气味苦涩刺鼻。
另一边的大锅里,水已经烧开。
陈谦将那几包昂贵的药浴材料。
透骨草、红花……一股脑地倒了进去。
药汤翻滚,瞬间变成了浓重的黑褐色,散发出一股辛辣霸道的味道。
“呼……”
陈谦端起那碗刚熬好的内服汤药,也不管烫嘴,仰头一饮而尽。
滚烫的药液顺着喉咙滑入胃袋,象是一团烈火在腹中炸开,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
那翻滚的药力,陈谦能感受的十分清淅。
随后,他将熬好的药浴倒入房中准备好的一口大缸里。
那口缸,与隔壁埋葬张屠户的那口,无论大小还是样式,几乎一模一样。
陈谦擦了擦嘴角的药渍,眼神变得无比火热。
“现在,该轮到我自己了。”